*润土 鲁迅

     《闰土》(节选)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地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跨下逃走了。

  这少年便是闰土。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那时我的父亲还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个少爷。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这祭祀,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正月里供像,供品很多,祭器很讲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有一个忙月(我们这里给人做工的分三种:整年给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长年;按日给人做工的叫短工;自己也种地,只在过年过节以及收租时候来给一定的人家做工的称忙月),忙不过来,他便对父亲说,可以叫他的儿子闰土来管祭器的。

  我的父亲允许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早听到闰土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仿佛年纪,闰月生的,五行缺土,所以他的父亲叫他闰土。他是能装弶捉小鸟雀的。

  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闰土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日,母亲告诉我,闰土来了,我便飞跑地去看。他正在厨房里,紫色的圆脸,头戴一顶小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怕他死去,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用圈子将他套住了。他见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便熟识了。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闰土很高兴,说是上城之后,见了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鸟。他说:“这不能。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
  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
  闰土又对我说:“现在太冷,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日里到海边捡贝壳去,红的绿的都有,鬼见怕也有,观音手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管贼吗?”
  “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獾猪,刺猬,猹。月亮地下,你听,啦啦地响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轻轻地走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刺猬是怎么一件东西——便是现在也不知道——只是无端地觉得状如小狗而很凶猛。
  “它不咬人吗?”
  “有胡叉呢。走到了,看见猹了,你便刺。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来,反从胯下窜了。它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海边有如许五色的贝壳;西瓜有这样危险的经历,我先前单知道它在水果店里出卖罢了。
  “我们沙地里,潮汛要来的时候,就有许多跳鱼儿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两个脚”
  啊!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过去了,闰土须回家里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厨房里,哭着不肯出门,但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支很好看的鸟毛,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但从此没有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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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2-08-16 08:08 | 音読 | Comments(0)

来日本很少看病,最近感冒后咳嗽不止,来到公司附近虎门医院,二年前来过这家医院,这里主要是为政府机关公务员看病为主,也算国立之医院,据说医术和设施都很不错,由于没有事先预约,突然造访,难免要等候一段时间,所谓挂号,其实也是问症时间,出示医疗卡,类似体温,过敏药物及有否病史等询问完毕,告诉你去那科那室门口等候,甚至多少时间等,既不排队,也没有那么跑来跑去,低头看图,图到那,你去那,十分方便。

唯一不快的是,虎门医院2年前来过一次,但这次告诉我,由于超过一年了,复诊权取消,继续以初诊收费,看病心切,俺也不顾了,签下同意书,毕竟这是明白消费,事先完全沟通了。初诊费一般在5000日圆左右,而复诊的话也就1000日圆之内,但不管你多少时间没有来医院,你的资料在医院电脑中是随时能查核到的。

由于日本建立了国民健康保险制度,因此国民享有的医疗保障比较完善。根据有关规定,日本国民和在日本居住一年以上的外国人都要加入国民健康保险,交纳一定数额的保险费,领取国民健康保险证。有病到医院就医,自己承担30%的医疗费,余下的由医院与就诊者所在地方政府结算。 有些日本同事老和我说,你交了医疗保险金,不去看病很亏的,但我实在没有感觉有多去医院必要啊?

医院内很少看见穿着白大褂医生走来走去,病人的资料其实都是通过房顶上的滑道传送的,怪不得有次去拍片,就是没见片子进大夫诊疗室,但进去确看到了自己的片子了。医院的效率就是加快病人就诊的时间。

只有你挂完了号,你可以任意坐在你想坐的地方,因为任何角落都能看到呼唤你号码的显示屏,不需要大招呼开后门,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和习惯,人的平和似乎在医院就是这样。

电视中,国会正开着会议并全程直播,任何议员都能质询首相问题,首相一一作答,所有的人都知道今天会议开的是什么,结果是什么,进程到那里,完全清清楚楚。而病人在这里消费,也完全清清楚楚。

这是我即将要进入的117诊室,我前面的病人是预约1330分,我临时就诊,只能乖乖等待,我今天的主治医生叫高桥的,年龄约35岁左右的漂亮女医生,非常善和,询问仔细,通过检查,她明确告诉我,一不要拍片,二不需要抗菌药,三不忌诲任何食物,你只属于感冒后气管壁有一点损伤,建议贴上钱币大小的透明纸药膏,扩张一下气管就能好转了,你的肺部非常清晰,X光千万别随意去做,如果还不放心,可以给我配点3分之一米粒大小的药片服上一周。实在不好的话,帮我先预约二周后下午3点来就诊,至于我问她,按照中国中医疗法,海鲜等容易诱发咳嗽并加重的可能性,高桥医生笑了笑说,真的一点没有关系。整个看病记录过程全是电脑无纸化操作。诊疗费最后确定是1010日圆。

日本国民可持医疗保险卡到其中任何一家就诊,不管首相和天皇看病的医院,老百姓都可以进去,医院在日本来说,是没有任何特权的地方, 发展过程中,日本的医疗保险也在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动态调整。1973年日本实现70岁以上老人免费医疗,同年实现被保险者家属医疗费70%免费,还建立了对个人负担规定一定上限的高额疗养费制度。1984年日本修改了健康保险法,实行医疗费个人负担10%,利用新技术部分则全部由个人负担的制度。后来,在日本经济低迷、老年人医疗费不断上升的情况下,医疗费个人负担比例又上升到20%,现在则达到了30%,但老年人仍然视收入情况不同负担10%到20%。

日本的医院实施“先看病、后收钱”,虽然医院每年也会面临部分看完病后不付钱的患者,但一直坚持这种收费制度。当我看完病,并没有任何证件被押在医院内,付费绝对是太自然的一件事情,而且大多是自助型收费方式,类似ATM机,曾经听说过有逃费现象,但比率非常小。我甚至感觉,在日本生病看病压力非常小,所谓的国民健康,其实应该就这样的。不要担心有一天自己健康问题或经济负担成问题。

日本的医生给你治疗完全是透明式的,把病情剖析的非常透切,根本没有机会能收受红包,医院不卖药,医生开的药,你可以到医院外任何一家处方药房内去购买,所以也不存在药物回扣什么的,医生的责任就是看病和救人。医学院课程中有其医德一课程。

日本医和药是分开经营,医生开药后,患者需要到药店取药,就是医生开药,也要接受医院和医疗保险部门的双重监督,因此,医生多开药、乱开药的现象较少。拿着方子去附近药房,接待我的护士轻声告诉我,今天取药者比较多,可能要等上10分钟,我说可以,药房内休息椅子充足,一切显得十分安静。

药房内有免费的各种饮料,供你休息和饮用

药房既然是独立经营的,也避免不了自己需要推销的商品,那都是以健康为主的,而且价格比市场便宜

日本药房为什么那么多,这是来日本游客很多人会问的问题,其实这也是日本医药分开的最大特点, 当然配置医生的药房必须注意有处方药才能配,其他药房都可以当作药妆店,甚至油盐酱醋和大米都有买。

10分钟时间,前面已经发放了10多人的药物,我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大包小包的药物,全是类似信封大小,药房工作人会跪式服务告诉你,怎么用药等。

药物清单一般会将药物外包装扫瞄下来,并详细介绍使用方式和注意事项及任何副作用,因为药物外包装几乎没有,虽然有成本考虑,但医生规定二周药,那是多一片也是浪费。 日本医生和药没有一点利益关系,因为医院不卖药。

我的二周药物,吃的,贴的一共才800多日圆,有点不敢相信,这可是在日本一碗拉面的钱啊,那么多年在日本,只看了二次病,不能说我身体有多,只能说明我很懒,多去日本医院,其实不仅仅是治病,其实也是对日本医疗保险事业的再瞭解,未来一定多去探访探访日本各类的医院。 《看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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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2-08-11 21:12 | 聞き取り | Comments(0)

回国后先在北京住,偶尔出差上海,之后工作调动搬到上海,偶尔出差北京。现在转眼在上海也住了半年,生活中碰到各种情况时,难免在心里比较一下和以前住过的北京有什么不一样,于是整理一下写出这篇文章,我无意于引起地域纠纷,实在只是把一些思路落实到白纸黑字,给自己的搬迁找到一个理论上的依据,也给跟我有过同样选择机会的人一些参考。

我既不是北京人也不是上海人,我会以第三者局外人的身份,尽量客观的做个小评分。以50分为中线,上下浮动。

城市建设:北京50分,上海70分

上海的城市建筑,整体布局鳞次节比,错落有致,陆家嘴一带集中了很多地标性的漂亮建筑,外滩两岸的高楼非常气派。

北京根本就谈不上什么城市布局,乱,没有代表性的现代建筑。放眼一望除了火柴盒就是方块积木。这点我们要痛心的质问北京城市建设局,你们要把帝都建到多土才罢休?

公共交通:北京60分,上海50分

注意,我说的是公共交通哦,不是私家车或计程车。北京的地铁比上海方便现代。很多地铁站修的很气派,线路横平竖直,非常好认。另外北京所有的地铁门上都是电子显示灯,到了哪站还有几站非常清楚,上海很多线路(比如9号,8号,10号)还是原始的铁皮印刷牌显示站名,乘客必须听广播报站名,一个不小心就错过站。北京仗着马路宽敞笔直,地上公共汽车也比上海多,到哪里都有公汽直达。(但是如果自己开车或者打车,我感觉上下班时间北京比上海堵得更厉害)

服务:北京50,上海70

相比之下上海南方人更有服务意识,肯尽心尽力为人服务,并不以为耻。北京大爷大奶奶比较多,有时会碰到服务人员比客人拽。

住房(这篇只说租赁部分):北京50,上海70

同样的价钱,在上海能租到装修更国际化的公寓。我在上海看的10套房,5,6套的装修都感觉还行,价格在8000-10000,150000以上的那些更是直接可以入住了。实木地板比较多。可在北京,净是暴发户式的大理石地板,凉飕飕的。10套房有2套中意就不错。好容易有一家实木地板, 家具却是一屋子钢化玻璃,到哪儿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儿。也不知该主人想表现个神马意境和主题。(说句题外话,我感觉在北京的外地人比在上海的外地人多,参观N套房,房主都不是北京人)

人文艺术:北京70,上海40

北京可以参观游玩的景点又多又大,常识都知道的我就不提了。这里主要说新兴的艺术区,北京还是处于遥遥领先地位。798,国际水准的艺术区,去过多次了,每次都能发现新鲜的惊喜,除此之外,北京十年前新辟出的宋庄,也是非常值得关注的艺术区,是北京乃至中国规模最大、知名度最高的艺术家群落。据称全国顶尖的画家书法雕刻家都在此赁屋居住,一层楼即是画家住宅,也是展览室。很多画家收藏室不对普通人开放。要有宋庄内线朋友带着才能参观 :)。相比下,上海只有个田子坊可以称为有那么点艺术气息,规模和气候跟北京远远没法相比。上海也许还有别的可以跟798或宋庄抗衡的地区我不知道,请告知我好去参观~。博物馆类不算,不够创意和自由。

餐厅和小吃:北京50,上海50

实在不相上下。两个城市都能随处找到10元吃饱的路边摊,或者菜肴装修精致的高档餐厅。

物价:北京60,上海40

鸡鸭鱼肉蛋食材原料,北京上海都贵得离谱了,但北京还是比上海便宜一些。比如牛奶,我在北京喝三元,人民大会党指定牛奶哦,我妈说一个月一个人差不多150搞定。上海喝光明,每月消费估算下大概200多元,30多刀啊!回想在美国4.99牛奶一大桶喝一星期,还让你全脂脱脂随便挑。同学们你们住在天堂里啊天堂里!

地铁2元横趟整个北京城,上海公交要贵一倍;同样类型的小区健身房,北京20元随便游,上海40元一小时。北京的泳池还大得多多的多。

教育:北京70,上海50 (没敢把比分间距拉得太大,因为归坛上海帮强大,我可不敢拿我这个小鸡蛋砰石头。实际接触的感觉是上海的教育跟北京整体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大学方面就不用说了,北京名校云集,总体教育风气严谨务实。小朋友的教育我听了很多故事也感觉北京比上海更靠谱。

上海从幼儿园开始很多追随美国的蒙特所利式快乐教育,啥都不教,让小孩傻玩。我有朋友带孩子海龟就是为了让孩子接受我们曾经接受过的严格基础教育,结果在上海踏遍20多所幼儿园,没发现合适的,只好迁到北京,入了一所私立园,连玩带学5岁年龄就认1000个汉字,小提琴入门,游泳,旱冰,画画样样拿得起放得下。还有好多数据和例子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总之如果你不是上海人,为了孩子教育回国,犹豫不该选哪个城市,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建议:北京。学校多,底子厚。

天气:北京40,上海70

这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上海比北京,具有不可逆转巨大优势的一个项目。我之所以最后决定多住在上海,主要决定因素是天气。湿润,舒适,我终于可以住在曾经向往过的江南。喜欢11月还暖得能穿春秋天裙子的天气。阴几天,绵绵细雨,晴几天,阳光和煦,交错有致搭配合理。这个冬天也没特别冷,以前听过“屋里比屋外冷”的传言,甚是惧怕,所以租的公寓有地热,天天开着,室内温暖如春。电费小贵,每月1500-2000元之间。

北京风沙倒是没以前严重了,但是太干燥。干燥就会有尘土,显脏,空气污染,天气不好的时候到处灰蒙蒙的。原来住在美国的蓝天下,没觉得天气有多重要,现在知道了,天气最经常影响人的心情。

写到这里说句题外话,我春节回北京,年三十下飞机晴空万里,我跟老妈感叹北京天气多好啊,妈说,你回来前一天刚刚刮阵大风,把一个多星期的污染刮跑了。春节几天蓝天白云,结果我回到上海的第二天,北京报大风降温,风力5,6级。我阿姨打电话来夸我有福气,到哪儿哪儿天气好。我谦虚滴说:哪里哪里。:)

最后,两个城市的总分我就不加减了。因为每个人决定要去北京还是上海的时候,侧重点不一样,有的人看中天气教育文化,有的人看中交通建筑物价,你如果有兴趣,只把你感兴趣的项目分数加起来做参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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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2-08-11 21:04 | 聞き取り | Comments(0)

朱自清 绿

二 绿

我第二次到仙岩①的时候,我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 ①山名,瑞安的胜迹。

  梅雨潭是一个瀑布潭。仙岩有三个瀑布,梅雨瀑最低。走到山边,便听见花花花花的声
音;抬起头,镶在两条湿湿的黑边儿里的,一带白而发亮的水便呈现于眼前了。

  我们先到梅雨亭。梅雨亭正对着那条瀑布;坐在亭边,不必仰头,便可见它的全体了。亭下深深的便是梅雨潭。这个亭踞在突出的一角的岩石上,上下都空空儿的;仿佛一只苍鹰展着翼翅浮在天宇中一般。三面都是山,像半个环儿拥着;人如在井底了。这是一个秋季的薄阴的天气。微微的云在我们顶上流着;岩面与草丛都从润湿中透出几分油油的绿意。而瀑布也似乎分外的响了。那瀑布从上面冲下,仿佛已被扯成大小的几绺;不复是一幅整齐而平滑的布。岩上有许多棱角;瀑流经过时,作急剧的撞击,便飞花碎玉般乱溅着了。那溅着的水花。晶莹而多芒;远望去,像一朵朵小小的白梅。微雨似的纷纷落着。据。说,这就是梅雨潭之所以得名了。但我觉得像杨花,格外确切些。轻风起来时,点点随风飘散,那更是杨花了。——这时
偶然有几点送入我们温暖的怀里,便倏的钻了进去,再也寻它不着。

  梅雨潭闪闪的绿色招引着我们;我们开始追捉她那离合的神光了。揪着草,攀着乱石,
小心探身下去,又鞠躬过了一个石穹门,便到了汪汪一碧的潭边了。瀑布在襟袖之间;但我
的心中已没有瀑布了。我的心随潭水的绿而摇荡。那醉人的绿呀!仿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
铺着,满是奇异的绿呀。我想张开两臂抱住她;但这是怎样一个妄想呀。——站在水边,望
到那面,居然觉着有些远呢!这平铺着,厚积着的绿,着实可爱。她松松的皱缬着,像少妇
拖着的裙幅;她轻轻的摆弄着,像跳动的初恋的处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着,像涂了“明
油”一般,有鸡蛋清那样软,那样嫩,令人想着所曾触过的最嫩的皮肤;她又不杂些儿尘
滓,宛然一块温润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却看不透她!我曾见过北京什刹海拂地的
绿杨,脱不了鹅黄的底子,似乎太淡了。我又曾见过杭州虎跑寺近旁高峻而深密的“绿
壁”,丛叠着无穷的碧草与绿叶的,那又似乎太浓了。其余呢,西湖的波太明了,秦淮河的
也太暗了。可爱的,我将什么来比拟你呢?我怎么比拟得出呢?大约潭是很深的,故能蕴蓄
着这样奇异的绿;仿佛蔚蓝的天融了一块在里面似的,这才这般的鲜润呀。——那醉人的绿
呀!我若能裁你以为带,我将赠给那轻盈的舞女;她必能临风飘举了。我若能挹你以为眼,
我将赠给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睐了。我舍不得你;我怎舍得你呢?我用手拍着你,抚
摩着你,如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着她了。我送你一个名字,我
从此叫你“女儿绿”,好么?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不禁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
2月8日,温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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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2-08-06 10:29 | 朱自清 | Comments(0)

最后的安息 冰心

惠姑在城里整整住了十二年,便是自从她有生以来,没有领略过野外的景色。这一年夏天,她父亲的别墅刚刚盖好,他们便搬到城外来消夏。惠姑喜欢得什么似的,有时她独自一人坐在门口的大树底下,静静的听着农夫唱着秧歌;野花上的蝴蝶,栩栩的飞过她的头上。万绿丛中的土屋,栉比鳞次的排列着。远远的又看见驴背上坐着绿衣红裳的妇女,在小路上慢慢的走。她觉得这些光景,十分的新鲜有趣,好象是另换了一个世界。

这一天的下午,她午梦初回,自己走下楼来,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的声息。在廊子上徘徊了片晌,忽然想起她的自行车来,好些日子没有骑坐了,今天闲着没事,她想拿出来玩一玩,便进去将自行车扶到门外,骑了上去,顺着那条小路慢慢的走着。转过了坡,只见有一道小溪,夹岸都是桃柳树,风景极其幽雅,一面赏玩,不知不觉的走了好远。不想溪水尽处,地势欹斜了许多,她的车便滑了下去,不住的飞走。惠姑害了怕,急忙想挽转回来,已来不及了,只觉得两旁树木,飞也似的往两边退去,眼看着便要落在水里,吓得惠姑只管喊叫。忽然觉得好象有人在后面拉着,那车便望旁倒了,惠姑也跌在地下。起来看时,却是一个乡下女子,在后面攀着轮子。惠姑定了神,拂去身上的尘土,回头向她道谢,只见她也只有十三四岁光景,脸色很黑,衣服也极其褴褛,但是另有一种朴厚可爱的态度。她笑嘻嘻的说:“姑娘!刚才差一点没有滑下去,掉在水里,可不是玩的!”惠姑也笑说:“可不是么,只为我路径不熟,幸亏你在后面拉着,要不然,就滚下去了。”她看了惠姑一会儿说:“姑娘想是在山后那座洋楼上住着罢?”惠姑笑说:“你怎么知道?”她道:“前些日子听见人说山后洋楼的主人搬来了。我看姑娘不是我们乡下的打扮,所以我想,……”惠姑点头笑道:“是了,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谁?”她说:“我名叫翠儿,家里有我妈,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我自从四岁上我爹妈死去以后,就上这边来的。”惠姑说:“你这个妈,是你的大妈还是婶娘?”翠儿摇头道:“都不是。”惠姑迟疑了一会,忽然想她一定是一个童养媳了,便道:“你妈待你好不好?”翠儿不言语,眼圈红了。抬头看了一看日影说:“天不早了,我要走了,要是回去的晚,我妈又要……”说着便用力提着水桶要走,惠姑看那水桶很高,内里盛着满满的水,便说:“你一个人哪里搬得动,等我来帮助你抬罢。”翠儿说:“不用了,姑娘更搬不动,回头把衣服弄湿了,等我自己来罢。”一面又挣扎着提起水桶,一步一步的挪着,径自去了。

惠姑凝立在溪岸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看她那种委屈的样子,不知她妈是怎样的苦待她呢!可怜她也只比我略大两岁,难为她成天里作这些苦工。上天生人也有轻重厚薄呵!”这时只听得何妈在后面叫道:“姑娘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惠姑回头笑了,便扶着自行车,慢慢的转回去。何妈接过自行车,便说:“姑娘几时出来的,也不叫我跟着。刚才太太下楼,找不见姑娘,急得什么似的。以后千万不要独自出来,要是……”惠姑笑着说:“得了,我偶然出来一次,就招出你两车的话来。”何妈也笑了,一边拉着惠姑的手,一同走回家去。道上惠姑就告诉何妈说她自己遇见翠儿的事情,只把自行车几乎失险的事瞒过了。何妈叹口气说:“我也听见那村里的大嫂们说了,她婆婆真是厉害,待她极其不好。因为她过来不到两个月,公公就病死了,她婆婆成天里咒骂她,说她命硬,把公公克死了,就百般的凌虐她,挨冻挨饿,是免不了的事情。听说那孩子倒是温柔和气,很得人心的。”这时已经到家。她父亲母亲都倚在楼头栏杆上,看见惠姑回来了,虽是喜欢,也不免说了几句,惠姑只陪笑答应着,心里却不住的想到翠儿所处的景况,替她可怜。

第二天早晨,惠姑又到溪边去找翠儿,却没有遇见,自己站了一会儿。又想这个时候或者翠儿不得出来,要多等一等,又恐怕母亲惦着,只得闷闷的回来。

下午的时候,惠姑就下楼告诉何妈说:“我出去一会儿,太太要找我的话,你说我在山前玩耍就是了。”何妈答应了,她便慢慢的走到山前,远远的就看见翠儿低着头在溪边洗衣服,惠姑过去唤声“翠儿!”她抬起头来,惠姑看见她眼睛红肿,脸上也有一缕一缕的爪痕,不禁吃了一惊,走近前来问道:“翠儿!你怎么了?”翠儿勉强说:“没有怎么!”说话却带着哽咽的声音,一面仍用力洗她的衣服。惠姑也便不问,拣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凝神望着她,过了一会说:“翠儿!还有那些衣服,等我替你洗了罢,你歇一歇好不好?”这满含着慈怜温蔼的言语,忽然使翠儿心中受了大大的感动——

可怜翠儿生在世上十四年了,从来没有人用着怜悯的心肠,温柔的言语,来对待她。她脑中所充满的只有悲苦恐怖,躯壳上所感受的,也只有鞭笞冻饿。她也不明白世界上还有什么叫做爱,什么叫做快乐,只昏昏沉沉的度那凄苦黑暗的日子。要是偶然有人同她说了一句稍为和善的话,她都觉得很特别,却也不觉得喜欢,似乎不信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好人。所以昨天惠姑虽然很恳挚的慰问她的疾苦,她也只拿这疑信参半的态度,自己走开了。

今天早晨,她一清早起来,忙着生火做饭。她的两个弟弟也不知道为什么拌起嘴来,在院子里对吵,她恐将她妈闹醒了,又是她的不是,连忙出来解劝。他们便都拿翠儿来出气,抓了她一脸的血痕,一边骂道:“你也配出来劝我们,趁早躲在厨房里罢,仔细我妈起来了,又得挨一顿打!”翠儿看更不得开交,连忙又走进厨房去,他们还追了进来。翠儿一面躲,一面哭着说:“得了,你们不要闹,锅要干了!”他们掀开锅盖一看,喊道:“妈妈!你看翠儿做饭,连锅都熬干了,她还躲在一边哭呢!”她妈便从那边屋里出来,蓬着头,掩着衣服,跑进厨房端起半锅的开水,望翠儿的脸上泼去,又骂道:“你整天里哭什么,多会儿把我也哭死了,你就趁愿了!”

这时翠儿脸上手上,都烫得起了大泡,刚哭着要说话,她弟弟们又用力推出她去。她妈气忿忿的自己做了饭,同自己儿女们吃了。翠儿只躲在院子里推磨,也不敢进去。午后她妈睡了,她才悄悄的把屋里的污秽衣服,捡了出来,坐在溪边去洗。手腕上的烫伤,一着了水,一阵一阵的麻木疼痛,她一面洗着衣服,只有哭泣。

惠姑来了,又叫了她一声,那时她还以为惠姑不过是来闲玩,又恐怕惠姑要拿她取笑,只淡淡的应了一声。不想惠姑却在一旁坐着不走,只拿着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又对她说要帮助她的话。她抬头看了片晌,忽然觉得如同有一线灵光,冲开了她心中的黑暗。这时她脑孔里充满了新意,只觉得感激和痛苦都怒潮似的,奔涌在一处,便哽咽着拿前襟掩着脸,渐渐的大哭起来,手里的湿衣服,也落在水里。惠姑走近她面前,拾起了湿衣,挨着她站着,一面将她焦黄蓬松的头发,向后掠了一掠,轻轻的摩抚着她。这时惠姑的眼里,也满了泪珠,只低头看着翠儿。一片慈祥的光气,笼盖在翠儿身上。她们两个的影儿,倒映在溪水里,虽然外面是贫,富,智,愚,差得天悬地隔,却从她们的天真里发出来的同情,和感恩的心,将她们的精神,连合在一处,造成了一个和爱神妙的世界。

从此以后,惠姑的活泼憨嬉的脑子里,却添了一种悲天悯人的思想。她觉得翠儿是一个最可爱最可怜的人。同时她又联想到世界上无数的苦人,便拿翠儿当作苦人的代表,去抚恤,安慰。她常常和翠儿谈到一切城里的事情,每天出去的时候,必是带些饼干糖果,或是自己玩过的东西,送给翠儿。但是翠儿总不敢带回家去,恐怕弟妹们要夺了去,也恐怕她妈知道惠姑这样好待她,以后不许她出来。因此玩完了,便由惠姑收起,明天再带出来,那糖饼当时也就吃了。她们每天有一点钟的工夫,在一块儿玩,现在翠儿也不拦阻惠姑来帮助她,有时她们一同洗着衣服,汲着水,一面谈话。惠姑觉得她在学堂里,和同学游玩的时候,也不能如此的亲切有味。翠儿的心中更渐渐的从黑暗趋到光明,她觉得世上不是只有悲苦恐怖,和鞭笞冻饿,虽然她妈依旧的打骂磨折她,她心中的苦乐,和从前却大不相同了。

快乐的夏天,将要过尽了,那天午后,惠姑站在楼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雨。对面山峰上,云气蒙蒙,草色越发的青绿了,楼前的树叶,被雨点打得不住的颤动。她忽然想起暑假要满了,学校又要开课了,又能会着先生和同学们了,心里很觉得喜欢。正在凝神的时候,她母亲从后面唤道:“惠姑!你今天觉得闷了,是不是?”惠姑笑着回头走到她母亲跟前坐下,将头靠在母亲的膝上,何妈在一旁笑道:“姑娘今天不能出去和翠儿玩,所以又闷闷的。”惠姑猛然想起来,如若回去,也须告诉翠儿一声。这时母亲笑道:“到底翠儿是一个怎么可爱的孩子,你便和她这样的好!我看你两天以后,还肯不肯回去?”何妈说:“太太不知道还有可笑的事。那一天我给姑娘送糖饼去了,她们两个都坐在溪边,又洗衣服,又汲水,说说笑笑的,十分有趣。我想姑娘在家里,哪里做过这样的粗活,偏和翠儿在一处,就喜欢做。”母亲笑道:“也好,倒学了几样能耐。以后……”她父亲正坐在那边窗前看报,听到这里,便放下报纸说:“惠姑这孩子是真有慈爱的心肠,她曾和我说过翠儿的苦况,也提到她要怎样的设法救助,所以我任凭她每天出去。我想乡下人没有受过教育,自然就会生出像翠儿她婆婆那种顽固残忍的妇人,也就有像翠儿那样可怜无告的女子。我想惠姑知道了这些苦痛,将来一定能以想法救助的。惠姑!你心里是这样想么?”这时惠姑一面听着,眼里却满了晶莹的眼泪,便站了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将膝上的报纸拿开了,挨着椅旁站着,默默的想了一会,便说:“我回去了,不能常常出来的,翠儿岂不是更加吃苦?爹爹!我们将翠儿带回去,好不好?”她父亲笑了说:“傻孩子!你想人家的童养媳,我们可以随随便便的带着走么?”惠姑说:“可否买了她来?”何妈摇头说:“哪有人家将童养媳卖出去的?她妈也一定不肯呵。”母亲说:“横竖我们过年还来的,又不是以后就见不着了,也许她往后的光景,会好一点,你放心罢!”惠姑也不说什么,只靠在父亲臂上,过了一会,便道:“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她母亲说:“等到晴了天,我们就该走了。”惠姑说:“我玩的日子多了,也想回去上学了。”何妈笑说:“不要忙,有姑娘腻烦念书的日子在后头呢。”说得大家都笑了。

又过了两天,这雨才渐渐的小了,只有微尘似的雨点,不住的飞洒。惠姑便想出去看看翠儿。走到院子里,只觉得一阵一阵的轻寒,地上也滑得很,便又进去套上一件衣服,换了鞋,戴了草帽,又慢慢的走到溪边。溪水也涨了,不住的潺潺流着,往常她们坐的那几块石头,也被水没过去了,却不见翠儿!她站了一会,觉得太凉。刚要转身回去,翠儿却从那边提着水桶,走了过来,忽然看见惠姑,连忙放下水桶笑说:“姑娘好几天没有出来了。”惠姑说:“都是这雨给关住了,你这两天好么?”翠儿摇头说:“也只是如此,哪里就好了!”说着话的时候,惠姑看见她头发上,都是水珠,便道:“我们去树下躲一躲罢,省得淋着。”说着便一齐走到树底下。翠儿笑说:“前两天姑娘教给我的那几个字,我都用树枝轻轻的画在墙上,念了几天,都认得了,姑娘再教给我新的罢。”惠姑笑说:“好了,我再教给你罢。本来我自己认得的字,也不算多,你又学得快,恐怕过些日子,你便要赶上我了。”翠儿十分喜欢,说:“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够赶上呢,姑娘每天多教给我几个字,或者过一两年就可以……。”这时惠姑忽然皱眉说:“我忘了告诉你了,我们——我们过两天要回到城里去了,哪里能够天天教你?”翠儿听着不觉呆了,似乎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些,便连忙问道:“是真的么?姑娘不要哄我玩!”惠姑道:“怎么不真,我母亲说了,晴了天我们就该走了。”翠儿说:“姑娘的家不是在这里么?”惠姑道:“我们在城里还有房子呢,到这儿来不过是歇夏,哪里住得长久,而且我也须回去上学的。”翠儿说:“姑娘什么时候再来呢?”惠姑说:“大概是等过年夏天再来。你好好的在家里等着,过年我们再一块儿玩罢。”这时翠儿也顾不得汲水了,站在那里怔了半天,惠姑也只静静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姑娘去了,我更苦了,姑娘能设法带我走么?”惠姑没有想到她会说这话,一时回答不出,便勉强说:“你家里还有人呢,我们怎能带你走?”翠儿这时不禁哭了,呜呜咽咽的说:“我家里的人,不拿我当人看待,姑娘也晓得的,我活着一天,是一天的事,哪里还能等到过年,姑娘总要救我才好!”惠姑看她这样,心中十分难过,便劝她说:“你不要伤心,横竖我还要来的,要说我带你去,这事一定不成,你不如……”

翠儿的妈,看翠儿出来汲水,半天还不见回来,心想翠儿又是躲懒去了,就自己跑出来找。走到溪边,看见翠儿背着脸,和一个白衣女郎一同站着。她轻轻的走过来,她们的谈话,都听得明白,登时大怒起来,就一直跑了过去。翠儿和惠姑都吓了一跳,惠姑还不认得她是谁,只见翠儿面如白纸,不住的向后退缩。那妇人揪住翠儿的衣领,一面打一面骂道:“死丫头!你倒会背地里褒贬人,还怪我不拿你当人看待!”翠儿痛的只管哭叫,惠姑不觉又怕又急,便走过来说:“你住了手罢,她也并没有说……”妇人冷笑说:“我们婆婆教管媳妇,用不着姑娘可怜,姑娘要把她带走,拐带人只可是有罪呵!”一面将翠儿拖了就走。可怜惠姑哪里受过这样的话,不禁双颊涨红,酸泪欲滴,两手紧紧的握着,看着翠儿走了。自己跑了回来,又觉得委屈,又替翠儿可怜,自己哭了半天,也不敢叫她父母知道,恐怕要说她和村妇拌嘴,失了体统。

第二天雨便停了,惠姑想起昨天的事,十分的替翠儿担心,也不敢去看。下午果然不见翠儿出来。自己只闷闷的在家里,看着仆人收拾物件。晚饭以后,坐了一会,便下楼去找何妈作伴睡觉,只见何妈和几个庄里的妇女,坐在门口说着话儿,猛听得有一个妇人说:“翠儿这一回真是要死了,也不知道她妈为什么说她要跑,打得不成样子。昨夜我们还听见她哭,今天却没有声息,许是……”惠姑吃了一惊,连忙上前要问时,何妈回头看见惠姑来了,便对她们摆手,她们一时都不言语。这时惠姑的母亲在楼上唤着:“何妈!姑娘的自行车呢?”何妈站了起来答应了,一面拉着惠姑说:“我们上去罢,天不早了。”惠姑说:“你先走罢,太太叫你呢,我再等一会儿。”何妈只得自己去了。惠姑赶紧问道:“你们刚才说翠儿怎么了?”她们笑说:“没有说翠儿怎么。”惠姑急着说:“告诉我也不要紧的。”她们说:“不过昨天她妈打了她几下,也没有什么大事情。”惠姑道:“你们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她们说:“就在山前土地庙隔壁,朝南的门,门口有几株大柳树。”这时何妈又出来,

和她们略谈了几句,便带惠姑进去。

这一晚上,惠姑只觉得睡不稳,天色刚刚破晓,便悄悄的自己起来,轻轻走下楼来,开了院门,向着山前走去。草地上满了露珠,凉风吹袂,地平线边的朝霞,照耀得一片通红,太阳还没有上来,树头的雀鸟鸣个不住。走到土地庙旁边,果然有个朝南的门,往里一看,有两个女孩,在院子里玩,忽然看见惠姑,站在门口,便笑嘻嘻的走出来。惠姑问道:“你们这里有一个翠儿么?”她们说:“有,姑娘有什么事情?”惠姑道:“我想看一看她。”她们听了便要叫妈。惠姑连忙摆手说:“不用了,你们带我去看罢。”一面掏出一把铜元,给了她们,她们欢天喜地的接了,便带惠姑进去。惠姑低声问道:“你妈呢?”她们说:“我妈还睡着呢。”惠姑说:“好了,你们不必叫醒她,我来一会就走的。”一面说着便到了一间极其破损污秽的小屋子,她们指着说:“翠儿在里面呢。”惠姑说:“你们去罢,谢谢你。”自己便推门走了进去,只觉得里面很黑暗,一阵一阵的臭味触鼻,也看不见翠儿在什么地方,便轻轻的唤一声,只听见房角里微弱的声音应着。惠姑走近前来,低下头仔细一看,只见翠儿蜷曲着卧在一个小土炕上,脸上泪痕模糊,脚边放着一堆烂棉花。惠姑心里一酸,便坐在炕边,轻轻的拍着她说:“翠儿!我来了!”翠儿的眼睛,慢慢的睁开了,猛然看是惠姑,眉眼动了几动,只显出欲言无声欲哭无泪的样子。惠姑不禁滴下泪来,便拉着她的手,忍着泪坐着。翠儿也不言语,气息很微,似乎是睡着了。一会儿只听得她微微的说:“姑娘……这些字我……我都认……”忽然又惊醒了说:“姑娘!你听这溪水的声音……”惠姑只勉强微笑着点了点头,她也笑着合上眼,慢慢的将惠姑的手,拉到胸前。惠姑只觉得她的手愈握愈牢,似乎迸出冷汗。过了一会,她微微的转侧,口里似乎是唱着歌,却是听不清楚,以后便渺无声息。惠姑坐了好久,想她是睡着了,轻轻的站了起来,向她脸上—看,她憔悴鳞伤的面庞上,满了微笑,灿烂的朝阳,穿进黑暗的窗棂,正照在她的脸上,好像接她去到极乐世界,这便是可怜的翠儿,初次的安息,也就是她最后的安息!

(本篇最初连载于北京《晨报》1920年3月11日至13日,后收入小说集《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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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2-07-12 20:10 | 冰心 | Comments(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