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返程峰高当中在沪渝hu4yu3高速公路, 湖北长阳的境内发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位私家车主在加油的途中将十二岁的女儿落下了车,居然驶离shi3li2了两百多公里的路之后才发现。

「我们小姑娘在高堰gao1yan4服务区 被落下la4xia4了。她上厕所去了。我加了个油就走了。我们现在已经到仙桃了。麻烦你们帮我们找一找好吧。」

这是大年初六清晨六点多,湖北高警总队长阳大队值班民警接到了一个求救电话。
接到知道报警后,民警迅速赶到高堰服务区将小女孩儿找到领带回大队。
一番询问,结果让人哭笑不得。

「那时候我还在睡觉,[爸爸]他就把我叫醒,他说,到服务区了,你先去上个厕所吧。我说,那我去上个厕所,你在这等我。他说,他先去加油,加完油在那等我。我就去上厕所了。后来回来的时候就没看到他了。没看到他 ,我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

更急人的是这个十二岁的孩子 连她爸爸的电话 也不记的了。
焦急等待中,上午十点左右粗心的爸爸 终于赶了回来。

「你怪我干吗 是你自己{粗心}」
「她一个人坐在后面,我们两个坐在前面,加完油就开走了,我以为她在后面睡觉,到了仙桃那边我们说休息一会儿,一看{后排}没人了。所以马上就给你门这边报警了。」
「你别再搞丢了。」
「不会,谢谢 太感谢了。」

http://news.cntv.cn/2013/02/16/VIDE1360990806983686.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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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3-03-29 21:59 | 聞き取り | Comments(0)

花之笔记 张晓风

花之笔记 张晓风

我喜欢那些美得扎实厚重的花,像百合、荷花、木棉,但我也喜欢那些美得让人发愁的花,特别是开在春天的,花瓣儿菲薄菲薄,眼看着便要薄得没有了的花,像桃花、杏花、李花、三色堇或波斯菊。

花的颜色和线条总还比较"实",花的香味却是一种介乎"虚""实"之间的存在。有种花,像夜来香,香得又野又蛮,的确是"花香欲破禅"的那种香法,含笑和白兰的香是荤的,茉莉是素的,素得可以及茶的,水仙更美,一株水仙的倒影简直是一块明矾,可以把一池水都弄得干净澄澈。

栀子花和木本株兰的香总是在日暖风和的时候才香得出来,所以也特别让人着急,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

树上的花是小说,有枝有干地攀在横交叉的结构上,俯下它漫天的华美,"江边一树垂垂发"、"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那里面有多层次、多角度的说不尽的故事。

草花是诗,由于矮,像是刚从土里蹦上来的,一种精粹的、鲜艳的、凝聚的、集中的美。

散文是爬藤花,像九重萝、茶靡、紫藤、茑萝,乃至牵牛花和丝瓜花、扁豆花,都有一种走到哪里就开到哪里的浑洒。爬藤花看起来漫不经心,等开完了整个季节之后回头一看,倒也没有一篇是没有其章法的--无论是开在疏篱间的,泼撒在花架上的,哗哗地流下瓜棚的,或者不自惜的淌在坡地上的,乃至于调皮刁钻爬上老树,把枯木开得复活了似的……它们都各有其风格,真的,丝瓜花有它自己的文法,牵牛花有它自己的修辞。

如果有什么花可以称之为舞台剧的,大概就是昙花了吧。它是一种彻底的时间艺术,在丝帷的开阖间即生而即死,它的每一秒钟都在"动",它简直严格地遵守着古典戏剧的"三一律"--"一时"、"一地"、"一事",使我感动的不是那一夕之间偶然白起来的花瓣,也不是那偶然香起来的细蕊,而是那几乎听得见的砰然有声的拆展的过程。

文学批评如果用花来比喻,大概可以像仙人掌花,高大吓人,刺多花少,却大刺刺地像一声轰雷似的拔地而起--当然,好的仙人掌花还是漂亮得要命的。

水生花的颜色天生的好,是极鲜润的泼墨画,水生花总是使人惊讶,仿佛好得有点不合常理。大地上有花已经够好了,山谷里有花已经够好了,居然水里也冒出花来,简直是不可信,可是它又偏着了邪似的在那里。水生花是荷也好,睡莲也好,水仙也好,白得令人手脚无措的马蹄莲也好,还有一种紫簌簌的涨成满满一串子的似乎叫做布袋莲的也好,都有一种奇怪的特色:它们不管开它几里地,看起来每朵却都是清寂落寞的,那种伶伶然的仿佛独立于时间空间之外的悠远,水生花大概是一阕属于婉约派的小词吧,在管弦触水之际,偶然化生而成的花。

不但水生花,连水草像蒹葭,像唐菖蒲,像芦苇,都美得令人发愁,一部诗经是从一条荇菜参差水鸟合唱的水湄开始的--不能想了,那样干干净净的河,那样干干净净的水,那样干干净净的草,那样干干净净的古典的爱情一一不能想了,想了让人有一种身为旧王族被放逐后的悲恸。

我们好像真的就要失去水了--干净的水--以及水中的花。

一到三月,校园里一些熬耐不住的相思树就哗然一声把那种柔黄的小花球在一夜之间全部释放了出来。四月以后,几乎所有的树都撑不住了,索性一起开起花来,把一整年的修持都破戒了!

我一向喜欢相思树,不为那名字而是为那满树细腻的小叶子,一看到那叶子就想到"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的句子。
相思树的花也细小,简直有点像是不敢张扬的意思,可是整球整球的看去,整树整树的看去,仍然很艳很逼人。
跟儿子聊天,他忽然说:

"我们班上每个人都像一种花。"
"谢婉贞是那一种?"
谢婉贞是他觉得最不同凡俗的一个女孩。
"她是荷花。"
"为什么?"
"因为一个夏天都是又新鲜又漂亮的。"
"那你自己呢?"
"我是玫瑰,"停了一下他解释说:"因为到死都是香的。"

这样的以香花自喻,简直是屈原,真是出语惊人!
春天,我总是带小女儿去看令人眼花的杜鹃。
她还小,杜鹃对她而言几乎是树。
她不太专心看花,倒是很专心地找那种纺缍形的小蓓蕾,找到了就大叫一声:
"你看,花Baby!"
她似乎只肯认同那些"花婴",她不厌其烦地沿路把那些尚未启封的美丽一一灌注上她的欢呼!

旅行美国,最喜欢的不是夏威夷,不是佛罗里达,不是剧场,不是高速公路或迪斯尼乐园,而是荒地上的野花。在阿利桑那,高爽的公路上车行几小时,路边全是迤逦的野花,黄粲粲的一径开向天涯,倒教人怀疑那边种的是一种叫做"野花"的农作物,野牛和印第安人像是随时会出现似的。

多么豪华的使用土地的方法,不盖公寓,不辟水田,千里万里的只交给野花去发展。

在芝加哥,朋友驱车带我去他家,他看路,我看路上的东西。

"那是什么花?"
"不知道。"
"那种鸟呢?"
"不知道,我们家附近多的是。"

他兴匆匆地告诉我,一个冬天他怎样被大雪所困,回不了家,在外面住了几天旅馆,又说Searstower怎样比纽约现有的摩天大楼都高一点。

可是,我固执地想知道那种蓝紫色的、花瓣舒柔四伸如绢纱的小花。

我愈来愈喜欢这种不入流的美丽。

一路东行,总看到那种容颜,终于,在波士顿,我知道了它的名字,"蓝水手",BlueSailor。

像一个年轻的男孩,一旦惊讶于一双透亮的眼睛,便忍不住千方百计去知道她的名字--知道了又怎样,其实仍是一样,只是独坐黄昏时,让千丝万缕的意念找到一个虚无的、可供挂迹的枝柯罢了。

知道你自己所爱的一种花,岁岁年年,在异国的蓝空下安然的开着,虽不相见,也有一份天涯相共的快乐。

《诗经》有一个别名,叫葩经,使我觉得桌上放一部《诗经》简直有一种破页而出的馥馥郁郁的香气。

中学在南部念书,校园大,每个学生都分了一块地来种,那年我们种长豇豆。

不知为什么,小小的田里竟长出了一朵小野菊--也许它的前身就跟豇豆的前身同在一片田野,收种子的时候又仍然混在一起,所以不经意时也就播在一起。也许是今春偶过的风,带来偶然的一抹色彩。


后来,老师要我们拔野草,我拔了。
"为什么不拔掉那棵草?"
"它不是草,"我抗议,"它是一朵小野菊。"
"拔掉,拔掉。"他竟动手拔掉了它,"你不知道什么叫草--不是你要种的东西就是草。"
我是想种豇豆的吗?不,我并没有要种豇豆,我要种的只是生命。
许多年过去了,我仍然记得那丛被剥夺了生存权的小野菊。
那花,而被种在菜圃里,或者真是不幸的。
有一种花,叫爆仗花,我真喜欢那名字--因为有颜色,有声音,而且还几乎是一种进行式的动词。

那种花,香港比较多见,属于爬藤类,花不大,澄黄澄黄的仿佛千足的金子,开起来就狠狠地开满一架子,真仿佛屋子里有什么喜事,所以那样一路噼哩啪啦地声势壮烈地燃响那欢愉的色彩。

还有一种花的花名也取得好,叫一丈红,很古典,又很泼悍。

其实那花倒也平常,只是因为那么好的名字,看起来只觉得是一柱仰天窜起的红喷泉,从下往上喷,喷成一丈,喷成千仞,喷成一个人想象的极限。

有些花,是只在中国语文里出现,而在教科书里却不成其为花,像雪花、浪花。

所有的花都仰面而开,唯独雪花俯首而开,所有的花都在泥土深处结胎,雪花却在天空的高处成孕。雪花以云为泥,以风为枝桠,只开一次,飘过万里寒冷,单单地要落在一个赶路人温暖的衣领上,或是一个眺望者朦亮的窗纸上,只在六瓣的秩序里,美那么一刹,然后,回归为半滴水,回归入土。

浪花只开在海里,海不是池塘,不能滋生大片紫色的、白色的、粉色的花,上帝就把浪花种在海里,海里每一秒钟都盛开着浪花。

有什么花能比浪花开得更巨大,更泼旺,那样旋开旋灭,那样的方生方死--却又有四季不调,直开到地老天荒。

人站在海边,浪就像印度女子的佩然生响的足环,绕着你的脚踝而灿然作花。

有人玩冲浪,看起来整个人都开在花心里,站在千丝万绪的花蕊里。

把浪说成花,只有中国语文才说得那么好吧!

我讨厌一切的纸花、缎带花和塑胶花,总觉得那里面有一种越分,一种亵渎。

还有一种"干花",脱了水,苍黄古旧,是一种花中的木乃伊,永远不枯,但常年的放在案头,让人觉得疲倦不堪。不知为什么,因为它永远不死,反而让你觉得它似乎从来没有光灿生猛地活过。

我只愿意爱鲜花,爱那明天就握不住的颜色、气息和形状--由于它明天就要消失了,所以我必须在今天用来不及的爱去爱它。我要好好的注视它,它的每一刹那的美其实都是它唯一一次的美,下一刹,或开或阖,它已是另一朵了。

我对鲜花的坚持,遇见玻璃花便破例了;哈佛的陈列室里有一屋子的玻璃花,那么纤柔透明--也许人造花做的极好以后就有一种近乎泄漏天机的神秘性。

也许我爱的不是玻璃花,而是那份已成绝响的艺术,那些玻璃共是一对父子做的,他们死后就失传了--花做得那么好当然也不是传得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我是爱上那做得特别好的晶莹得虚幻的花,还是爱那花后面的一段寂寞的故事。

我爱花,也许不完全是爱花的本身,爱的是那份乍然相见的惊喜。

有一次,去海边,心里准备好是要去看海的,海边有一座小岩岬,我们爬上去,希望可以看得更远,不料石缝里竟冷不防地冒出一丝百合花来,白喷喷的。

整个事情差不多有点不讲理,来海边当然是要看海捡贝壳的,没有谁想看花,可是意外地遇上了花,不看也不忍心。

自己没有工作进度表,也不管别人的旅游日程--那朵花的可爱全在它的不讲道理。

我从来不能在花展中快乐,看到生命那么规矩地站在一列列的瓶瓶罐罐里,而且很合理地标上身价,就让我觉得丧气。

听说有一种罐头花,开罐后几天一定开花,那种花我还没有的看已经先发腻了。

生命不该充满神秘的未知吗?有大成大败、大悲大喜不是才有激荡的张力吗?文明取走了蒔花者犯错误的权利,而使他的成功显得像一团干蜡般的无味。

我所梦想的花是那种可以猛悍得在春天早晨把你大声喊醒的栀子,或是走过郊野时闹得人招架不住的油菜花,或是清明节逼得雨中行人连魂梦都走投无路的杏花,那些各式各流的日本花道纳不进去的,市价标不出来的,不肯许身就范于园艺杂志的那一种未经世故的花。

让大地是众水浩森中浮出来的一项意外,让百花是莽莽大地上扬起来的一声吹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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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3-02-27 10:32 | 音読 | Comments(0)

長干行    李白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

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

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塵與灰。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

十六君遠行、瞿塘灩澦堆。

門前旧行跡、一一生綠苔。

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

八月胡蝶來、雙飛西園草。

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

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

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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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2-12-15 08:19 | 音読 | Comments(0)

阿菊闯祸 杨绛

钱钟书沦陷在上海的时候,想写《围城》。我为了省俭,兼做灶下婢。《围城》足足写了两年。抗日战争胜利前夕,传说美军将地毯式轰炸上海,钟书已护送母亲回无锡。一九四五年秋,日寇投降后,我们生活还未及好转,《围城》还未写完,我三姐怜我劳悴,为我找了个十七岁的女孩阿菊,帮我做做家事。阿菊从未帮过人,到了我家,未能为我省事,反为我生事了。她来不久就闯了个不少的祸。

我照常已把晚饭做好,圆圆和钟书已把各人的筷子、碟子摆上饭桌,我已坐在饭桌的座位上等候吃晚饭了。他们两个正准备帮助阿菊端上饭菜。忽见圆圆惊惶慌张地从厨房出来急叫:“娘!娘!!不好了!!!快快快,快,快,快!!!!”接着钟书也同样惊惶慌张地喊:“ 娘!快快快快快!!!”我忙起身赶到厨房去,未及进门,就看见当门一个面盆口那么粗的火柱子熊熊燃烧,从地面直往上升,几个火舌头,争着往上舔,离房顶只一寸两寸。地上是个洋油炉。厨房极小,满处都是易燃物,如盛煤球的破筐子,边上戳出一根根薄薄的篾片,煤炉四围有劈细的木柴,有引火用的枯炭,还有满小筐子钢炭,大堆未劈的木柴;破旧的木桌子下,堆满了待我做成煤饼的纯煤末子,还有一桶洋油。如爆落几点火星,全厨房就哄哄地着火了。洋油桶如爆炸,就是一场火灾了。

胜利前夕,柴米奇缺的时候,我用爸爸给的一两黄金,换得一石白米,一箱洋油。一两黄金,值不知多少多少纸币呢。到用的时候,只值一石大米,一箱洋油。一石是一百六十斤。洋油就是煤油,那时装在洋铁箱里,称一箱,也称一桶。洋油箱是十二方寸乘二十寸高的长方箱子,现在很少人见过洋油箱了,从前用处可大呢。斜着劈开,可改成日用的洋铁簸箕。一只洋油箱,可改做收藏食品的容器。洋油箱顶上有绊儿可提,还有个圆形的倒油口,口上有盖子。

洋油炉呢,底下储油的罐儿只有小面盆底那么大小,高约一寸半,也有个灌油的口子,上面也有盖。口子只有五分钱的镍币那么大。洋油箱的倒油口,有玻璃杯底那么大。要把洋油箱里的油灌入洋油炉,不是易事。洋油炉得放到破木桌上,口子上插个漏斗。洋油箱得我用全力抱上桌子,双手抱住油箱,往漏斗里灌入适量的洋油,不能太多,少也不上算,因为加一次油很费事。这是我的专职。我在学生时代,做化学实验,“操作”是第一名,如倒一试管浓盐酸,总恰好适量,因为我胆大而手准。

用洋油炉,也只为省俭。晚饭时稠稠的白米粥,煮好了焐在“暖窝”里-----“暖窝”是自制的,一只破网篮垫上破棉絮,着了火很经烧呢。,煤炉就能早早熄灭,可以省煤。放上水壶,还能利用余热赚些温水。贫家生活,处处费打算,灶下婢这等俭嗇,不知能获得几分同情。凉菜只需凉拌,中午吃剩的菜,就在洋油炉上再煮煮,很省事。

阿菊嫌洋油炉的火太小。她见过我灌油。她提一箱洋油绰有余力,不用双手抱。洋油炉她懒得端上桌子,就放在地上。幸亏她偷懒,如搬上桌子,火柱子就立即烧上屋顶了。她在漏斗里注满洋油,油都溢出来,不便再端上桌,准备在地上热菜了,她划一支火柴一点,不料冒出了这么大的一个火柱子,把她吓傻了,幸亏阿圆及时报警,钟书也帮着“叫娘”,我赶到厨房,她还傻站着呢。

我向来能镇静,也能使劲想办法,小时候在启明上学时,一同学陷泥里,我就是使劲一想,想出办法,就发号施令,在小鬼中当上了大王。这时我站在火柱旁边,非常平静,只说:“你们一个都不许动。”六只眼睛盯着我急切等待。我在使劲想。洋油燃烧,火上加水万万使不得。炉灰呢,洋铁簸箕里只有半簸箕,决计压不灭这炎炎上腾的火柱。压上一床厚被吧,非浸透了水,也还不保险。火柱子上的舌头,马上要舔上屋顶了。形势和时间,都刻不容缓了。我想,得用不怕火的东西,把火柱罩上。面盆太大,我要个洋磁痰盂,扣上。厨房门外,有小小一方空地,也称院子。院子通往后门,也通往全宅合用的厕所。这院子里晾着许多洗干净的洋磁尿罐,这东西比痰盂还多个把手,更合用。说时慢,想时快。我轻轻挨出厨房,拿了个大小合度的小洋磁尿罐,翻过来,伸进火柱,往洋油炉上一扣,火柱奇迹般立即消灭,变成七八条青紫色的小火蛇,在扣不严的隙缝里乱窜。我说:“拿炉灰来堵上。”阿菊忙搬过盛炉灰的簸箕。我们大家把炉灰一把一把抓来堵住隙缝,火蛇一会儿全没了。一个炎炎上腾的大火柱,一会儿就没有了。没事了!!

洋油炉上那锅没有热透的剩菜,凑合着吃吧。开上饭来,阿圆快活得嘻嘻哈哈地笑,钟书和女儿一样开心。阿菊看到大事化为没事,忍不住溜上楼去,把刚才失火的事,讲给楼上两个老妈妈听。据说,和我们住同样房子的邻居也曾厨房失火,用棉被压火,酿成火灾,叫了救火车才扑灭。

我看着钟书和阿圆大小两个孩子快活得嘻嘻哈哈,也深自庆幸。可是我实在吃惊不小,吃了一碗粥都堵在心口,翻腾了半夜才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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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2-12-02 11:00 | 楊絳 | Comments(1)

劳神父 杨绛

我小时候,除了亲人,最喜欢的是劳神父。什么缘故,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因为每次大姐姐带了我和三姐姐去看他,我从不空手回来。我的洋玩意儿都是他给的。不过我并不是个没人疼的孩子。在家里,我是个很娇惯的女儿。在学校,我总是师长偏宠的学生。现在想来,大约因为劳神父喜欢我,所以我也喜欢他。

劳神父第一次赠我一幅信封大小的绣片,并不是洋玩意儿。绣片是白色绸面上绣一个红衣、绿裤、红鞋的小女孩儿,拿着一把扇子,坐在椅子上乘凉。上面覆盖一张卡片,写着两句法文:“在下学期再用功上学之前,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送给你最小的妹妹。”卡片是写给大姐姐的,花字签名的旁边,还画着几只鸟儿,上角还有个带十字架的标记。他又从自己用过的废纸上,裁下大小合度的一方白纸,双叠着,把绣片和卡片夹在中间,面下用中文写了一个“小”字,是用了好大功力写的。我三姐得的绣片上是五个翻根头的男孩,比我的精致得多。三姐姐的绣片早已丢到不知哪里去了。我那张至今还簇新的。我这样珍藏着,也可见我真是喜欢劳神父。

他和我第一次见面时,对我说:他和大姐姐说法语,和三姐姐说英语,和我说中国话。他的上海话带点样腔,和我讲的话最多,都很有趣,他就成了我很喜欢的朋友。

他给我的洋玩意儿,确也是我家里没有的。例如揭开盒盖就跳出来的“玩偶盒”( Jack-in-the box );一木盒铁制的水禽,还有一只小轮船,外加个一个马蹄形的吸铁石,玩时端一面盆水,把铁制的玩物浮在水上,用吸铁石一指,满盆的禽鸟和船都连成一串,听我指挥。这些玩意儿都留在我家里给弟妹们玩,就玩没了。

一九二一年暑假前,我九岁,等回家过了生日,就十岁了。劳神父给我一个白纸包儿,里面好像是个盒子。他问我知不知道亚当、夏娃逐出乐园的故事。我已经偷读过大姐姐寄放在我台板里的中泽《旧约》,虽然没读完,这个故事很熟悉。劳神父说:“好,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如下:

“从前有个叫花子,他在城门洞里坐着骂他的老祖宗偷吃禁果,害得他吃顿饭都不容易,讨了一天,还空着肚子呢。恰好有个王子路过,他听到了叫花子的话,就把他请到王宫里,叫人给他洗澡,换上漂亮的衣服,然后带他到一间很讲究的卧室里,床上铺着又白又软的床单。王子说:这是你的卧房。然后又带他到饭厅里,饭桌上摆着一桌香喷喷、热腾腾的好菜好饭。王子说:这是我请你吃的饭;你现在是我的客人,保管你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只是我有一道禁令,如果犯了,立刻赶出王宫。

“王子指指饭桌正中的一盘菜,上面扣着一个银罩子。王子说:”这个盘子里的菜,你不许吃,吃了立即赶出王宫“

“叫花子在王宫里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日子过得很舒服,只是心痒痒地要知道扣着银罩子的那盘菜究竟是什么。过了两天,他实在忍不住了,心想:我不吃,只开一条缝缝闻闻。可是他刚开得一缝,一只老鼠从银罩子下直zhi蹿出来,逃得无影无踪了。桌子正中的那只盘子空了,叫花子立即被赶出王宫。”
劳神父问我:“听懂了吗?”
我说:“懂。”
劳神父就把那个白纸包儿交给我,一面说:“这个包包,是我给你带回家去的。可是你得记住:你得上了火车,才可以打开。”我很懂事地接过了他的包包。

从劳神父处回校后,大姐姐的许多同事---------也都是我的老师,都知道我得了这么个包包。她们有的拿来掂掂,遥遥;有的拿来闻闻,都关心说:包包里准是糖。这么大热天,封在包包里,一定化了,软了,坏了。我偷偷儿问姐姐“真的吗?”姐姐只说:“劳神父怎么说的?”我牢记劳神父嘱咐的话,随她们怎么说,怎么哄,都不理睬。只是我非常好奇,不知里面是什么。

这次回家,我们姐妹三个,还有大姐的同事许老师,同路回无锡。四人上了火车,我急不及待,要大姐姐打开纸包。大姐说:“这是‘小火车’,不算数的。”(那时有个小火车站,由徐家汇开往上海站。现在早已没有了。)我只好再忍着,好不容易上了从上海到无锡的火车。我就要求大姐拆开纸包。

大姐姐撕开一层纸,里面又裹着一层纸;撕开这层,里面又是一层。一层一层又一层,纸是各式各样的,有牛皮纸,报纸,写过字又不要的废稿纸,厚的、薄的、硬的、软的……每一层都用浆糊粘得非常牢固。大姐姐和许老师一层一层地剥,都剥得笑起来了。她们终于从十七八层的废纸里,剥出一只精致美丽的盒子,一盒巧克力糖!大姐姐开了盖子,先请许老师吃一颗,然后给我一颗,给三姐一颗,自己也吃一颗,就盖上盖子说:“这得带回家去和爸爸妈妈一起吃了。”她又和我商量:“糖是你的,匣子送我行不行?”我点头答应。糖特好吃,这么好的巧克力,我好像从没吃过呢。回家后,和爸爸妈妈一起吃,尤其开心。我虽然是个馋孩子,能和爸爸妈妈及一家人同吃,更觉得好吃。

一九三〇年春假,我有个家住上海的中学好朋友,邀我和另一个朋友到她家去玩。我到了上海,顺便一人回启明去看看母校师友,我大姐还在启明教书呢。我刚到长廊东头的中文课堂前,依姆姆早在等待了,迎出来“看看小李康”,一群十三四岁的女孩子都跑出来看“小李康”。我已过十八周岁,大学二年了,还什么“小李康”!依姆姆把学生赶回课堂,我就看见劳神父从长廊西头走近来。据大姐姐告诉我,劳神父知道我来启明来,特来会我的。他已八十岁了。劳神父的大胡子已经雪白雪白。他见了我很高兴,问我大学里念什么书。我说了我上的什么课,内有伦理学,我说的是英文logic,劳神父惊奇又感概地说:“ Ah!Loguique!Loguique!”我又卖弄我自己学到的一点点天文知识,什么北斗星有八颗星等等,劳神父笑说:“我欢迎你到我的天文台来,让你看一晚星星!”接下他轻吁一声说:“你知道吗?我差一点儿死了。我不久就要回国,不回来了。”他回国是落叶归根的意思吧。他轻轻抱抱我说:“不要忘记劳神父。”我心上很难受,说不出话,只使劲点头。当时他八十,我十八。劳神父是我喜爱的人,经常想念。

我九十岁那年,钟书已去世,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忽然想到劳神父送我那盒巧克力时讲的故事,忽然明白了我一直没想到的一点。当时我以为是劳神父勉励我做人要坚定,勿受诱惑。我直感激他防我受诱惑,贴上十七、八层废纸,如果我受了诱惑,拆了三层、四层,还是有反悔的机会。但是劳神父的用意,我并未了解。

我九十岁了,一人躺在着,忽然明白了我九岁时劳神父那道禁令的用意。他是一心要我把那匣糖带回家,和爸爸妈妈等一起享用。如果我当着大姐那许多同事拆开纸包,大姐姐得每人请吃一块吧?说不定还会被她们一抢而空。我不就像叫花子被逐出王宫,什么都没有了吗!九岁听到的话,直到九十岁才恍然大悟,我真够笨的!够笨的!

我从书上读到有道行的老和尚,吃个半饥半饱,夜里从不放倒头睡觉,只在浦团上打坐。劳神父也是不睡的,他才有闲空在赠我的糖盒上包上十七八层的废纸。劳神父给我吃的、玩的,又给我讲有趣的故事,大概是为他辛勤劳苦的生活,添上些喜爱欢乐的色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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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2-11-29 20:23 | 楊絳 | Comments(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