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奇日記7

8月26日 雨—晴



今天上午十点的时候,正下着雨呢,外面有人敲门。

我出去开门一看,是一位解放军叔叔,背着一个挂包。他问我:“你们这里住着一位陶真同志没有?”我说:“有,就是我的姐姐,您找她有什么事呀?”他说:“我姓周,从朝鲜回来的……”我忽然知道了,他就是志愿军周少元叔叔呀!我赶紧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一面喊:“姐姐!周少元叔叔从朝鲜回来看我们啦!”这时姐姐和爷爷、奶奶,都跑出来了。姐姐高兴得跟周少元叔叔使劲地拉手。爷爷和奶奶就把他往上屋里让。

周少元叔叔坐下了,我站在一边细细地看他。他不像我所想的那样高大,瘦长的脸,红红黑黑的,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细牙,军衣胸前戴着三颗勋章,还有“中国人民志愿军”的标志,刚才我就没有看清!

爷爷一定请他脱帽宽衣,他本来不肯,爷爷笑说:“这里就和你自己的家一样,不要拘束啦。”他才勉强地摘下帽子,脱了上衣。奶奶给他递过一把大扇子,姐姐就给他倒茶,大家高兴得乱成一片。

周少元叔叔说他是出差到北京来的。姐姐问:“您在北京能住几天呀?”他说:“昨天晚上到的,后天就走……”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得非常好看。他说:“在前线总是梦想看天安门,毛主席在上面站着……我想这次回来,一定要看看天安门,因为我从来没有到过北京啊……”他说着就从挂包里取出一个小包来,递给姐姐,说:“陶真同志,这里面是我送给你的一个小本子,和些别的东西。我们单位上真是感谢你们那个团小组,常常给我们写鼓励的信。我还要特别感谢你给我寄的书报,希望我们以后还保持联系。这个小包,本来是准备托人带给你的,后来我要回来,就自己带来了。里面大概还有一封信。现在我要走了,还有几个同志在中山公园等我呢。”他说着就站起来去拿衣服,我赶紧上前拉住他,恳求说:“您好容易回来了,再坐两分钟好不好?再告诉我们一点朝鲜的事情吧。”爷爷、奶奶和姐姐也再三地留他。他就笑着又坐下了。我问:“你们在朝鲜好吗?”他笑说:“好,吃得好,穿得好,什么都有。”奶奶问:“你们打仗的时候辛苦吧?”他笑说:“不辛苦!有祖国人民支援我们,朝鲜人民帮助我们,一切都很顺利!”我问:“您还回到朝鲜去担任什么工作呀?”他把眉毛一扬,双手按在膝上,微笑着说:“我们要做的工作多得很。你根本想象不到朝鲜让美国鬼子毁得多惨!两年来我们和朝鲜人民并肩作战,把美国鬼子打了出去,现在我们也要和他们并肩把这个美丽的国家重新建设起来……”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他左腕上的手表,原来短短的两分钟已经过去了。周少元叔叔又站了起来,我只好把帽子递了过去。

我们四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雨中走去的矫键的背影,看他转过街角,才恋恋不舍地进来。

一回到屋里,姐姐就把那小包打开了,里面是一个蓝皮金字的小纪念册,上面印着:“庆祝中国人民志愿军出国二周年”,下面是“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敬赠”。纪念册里还夹着一块白绸子大手帕,手帕的角上印着红星和毛主席的侧面像,还有“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字样,也是慰问团赠送的。此外还有一封短短的信,我们都站在姐姐旁边看,上面写着:



亲爱的陶真同志:

很早以前就把这点有留念意义的物品包好了,可是几次没有寄走。今天机会到了,本单位有人回国去,让他们给你捎去吧。

这个小本子是祖国人民的血汗结晶,是高尚的纪念品,祖国人民把它赠给我,我非常的喜爱,我又把它奉赠给你,使你在学习的道路上,把得来的大小成绩登上去,作为不忘的纪念。

这个手帕也是祖国人民的血汗结晶,我也把它奉赠给你。使你在学习时,擦掉罩眼的热汗。学习再学习,前进再前进!

   此致

敬礼!



你的朋友周少元于朝鲜前线

1953年8月10日



我真是羡慕姐姐呀,她得了那么多的宝贵的纪念品,而且是“最可爱的人”送给她的!



我拿起那块手帕看了又看,真是又大又美!姐姐平常就很少出汗,若是送给了我,倒是

很合适的!

晚上天就晴了,希望明天可以出去玩。

今天早上,果然曾雪姣、孙家英、李春生、林宜和范祖谋都来了,我们要在一块商量到哪里玩去的事情。

范祖谋提议到颐和园去。我们都说好,走得远一点,也新鲜一点。孙家英就说颐和园里面要走许多的路,而且上上下下地,恐怕曾雪姣累不了。她提议到什刹海去,在那里划船,然后在湖里小岛上野餐。她又提议我们明天去。她说昨天刚下的雨,地上太潮湿了,今天去对曾雪姣不合适。我们都高兴地同意了。曾雪姣一再地说,不要因为她一个人不方便,就扫了大家的兴。大家都说没什么,若没有她一块玩,我们更扫兴了。

我们又到王家去。曾雪姣坐着车,我们都跟着走。还没有到王家大门,就看见她家街上通小院的旁门开着,有几个工人在进进出出。我们进去一看,原来他们正在小厢房里修灶呢。王瑞芬和王瑞萱都在院子里,和街道上几个代表们指指点点地说话。王瑞萱看见我们来了,高兴得脸都红了。她赶紧出来,把曾雪姣扶下车,就拉我们到她家去。林宜他们都不很自然地笑着说:“我们不去啦。我们就是来问你,明天下午到什刹海划船野餐,你去不去?”王瑞萱高兴地说:“我去!你们先进来玩一会儿吧!”他们三个人一定不肯,赶紧出门就跑了。

王瑞萱搀着曾雪姣,我们一同慢慢地走到王瑞萱屋里去。这时王瑞芬也进来了。她很高兴的样子,对我们说:“你们以后要常常来玩,瑞萱也要常常去找你们,你们要多多帮助她才好。”

玩了一会儿,孙家英和曾雪姣就走了。王瑞萱留我吃饭再走,她说她父亲和母亲都到天津去了,她父亲就长住在天津,她母亲过几天才会回来,家里没有人。

吃过饭,我们就到托儿站那边去。那个灶已经砌好了,是给孩子们做饭用的。过两天,

桌子板凳什么的,也可以搬来了。九月一日就可以开始收孩子了。王瑞萱说将来这扇通她们

家的门,就堵上了,要进去就从前边走。

我在王家玩到下午才回来。





8月28日 晴



今天天气真好,几场雨以后,风吹在脸上,都有点凉丝丝的。我们本来说好下午四点在什刹海船码头聚齐。

下午三点钟,我和王瑞萱带着野餐就去了。到了那里,看见林宜和范祖谋已经先到了。他们把两只船也租好了。一会儿,曾雪姣、孙家英和李春生也来了。林宜就问大家愿意怎样坐法,结果我们还是愿意男生和女生分开两只船。孙家英还解释说:“反正一会儿到岛上去,我们还是在一块吃野餐的。”

男生们并不反对,高兴地坐上一只船,三划两划,钻过往后海去的桥洞,就不见了。我们就在什刹海里慢慢地划着。曾雪姣和王瑞萱在船中间,我和孙家英两个划船。曾雪姣望着天空,深深地呼吸着,说秋天的空气,真是新鲜!王瑞萱不时地爬下去拿手拨水玩,曾雪姣很小心地拉着她的另一只手。

这时湖上的游船渐渐多了。晚霞照在天边的树梢上,十分好看。我们都唱起歌来,远远地听见有人和着我们唱,原来林宜他们的船又划回来了。范祖谋伸手拉住我们的船,林宜和李春生两个使劲地划,把我们都带到岛边去。到了岛上,孙家英把带来的一块大油布,铺在地下,旁边又放一个小草垫子,让曾雪姣先坐下去,然后我们都坐在油布上,把自己带来的野餐,放在一起,大家一块吃。

范祖谋吃完先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口琴,吹起《红领巾之歌》,我们都随着琴声唱了起来。范祖谋会吹许多曲子,我们就一个跟一个地唱。后来我们又请曾雪姣独唱一支马来亚的民歌。她的声音清脆得很,唱得好听极了,我们都使劲地拍手。我忽然想起要请李春生表演美猴王,大家都笑着拍手赞成。李春生先是不肯,后来孙家英在地上拾起一根树枝,递给他说:“这是你的金箍棒,这岛上什么也没有,不会出乱子的,你就由性跳吧!”李春生笑着接过“金箍棒”,作个鬼脸,就转过身去站了一会,再转过脸来的时候,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都皱在一起,活猴子就上场了!

今晚李春生表演得特别出色,他把那根棒子耍得像风车一样,我们都不住地欢呼拍手,引得湖上许多划船的人,都往岛上看,有的人还把船划了过来。李春生不好意思了,把树枝一丢,就坐下了。

我们玩到七点半钟,才走上岸来,公园里已经灯火通明了。

曾雪姣坐三轮车回去,范祖谋和林宜骑车送她到家。我们都是坐电车回来的。

今天我们都觉得十分快乐。曾雪姣和王瑞萱尤其高兴,因为曾雪姣不常出来,王瑞萱也没有跟这么多的同学一块玩过,她们都表示非常满意!



8月29日 晴



昨天晚上,我写日记的时候,发现这个厚厚的本子,已经写到末一页了!还有三天的工夫呢,我不但“完成”了“任务”,还可以“超额完成任务”呢。我多么高兴呀!!

今早我拿出这本日记,正在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姐姐进来看见了,她问:“你看的这一个厚本子是什么呀?”我笑了说:“是我的日记。”姐姐惊讶地伸出手来说:“真的?让我看看好不好?”我把日记递给她,就自己跑出去了。

可是我很不放心!我过一会就悄悄地从窗户外面往里望,看见姐姐两臂支在桌上,两只手托着脸,含笑地、聚精凝神地看呢,我又悄悄地走开。

她一直看到中午时候,才从屋里连声地叫我:“小奇,小奇,你快进来!”我走进去,她张开两臂,一下子就把我抱在怀里,说:“小奇!好长的日记呀,你都是什么时候写的?”我说:“就是每天晚上写的嘛,有时候早上起来又补上一段。其实有时我就坐在你旁边写,你看起书来,什么都不知道了!”

姐姐笑说:“真是对不起呀!从前张老师说你能写,也会有恒心,我还不信呢!现在证明张老师对你的了解,比我深多了!”我忍不住高兴地笑了说:“谢谢你的夸奖!”

姐姐仿佛很高兴,她也没听见我说什么,她笑着拉着我的手说:“小奇,你写得不错,我送给你一件纪念品吧。”我想了一想,忽然高兴地笑起来,我看着她说:“我只想要你的一件现成的纪念品,你把那个给我吧。”姐姐问:“什么东西呀?”我说:“就是志愿军叔叔送你的那块手帕……他不是让你拿那块手帕擦汗么?你是很少出汗的。我写这本日记的时候,就出过许多汗。这么热的天,我每天坚持写一两千字,多不容易呀!”姐姐笑了说:“你又敲诈了,哪有坐着写字会出汗的?”她嘴里这样说,却一面打开抽屉,拿出那块手帕来,笑着递给我。我真是喜欢极了,忍不住过去抱住姐姐的脖子,使劲地亲了她一口。

我的姐姐是真喜欢我的,真是一个好姐姐呀!

8月3日 晴



今天早起,是万里无云的天。院子里充满了初秋和暖的阳光。成群的鸽子,在蔚蓝的天空中,自在地飞翔。

爷爷蹲在花台旁边,整理着花叶子。奶奶坐在台阶上,剥着毛豆。妈妈刚洗好头,披散着头发坐在树底下。我在旁边拿一把大蒲扇,替她扇着。姐姐在屋里替我改那日记上的错字呢。(她答应替我守秘密,不到全部写完,是不给爷爷和妈妈看的!)奶奶不时地叫她:“大宝,星期天也该歇歇啦,你在屋里做什么呢?”姐姐就笑着大声说:“我正在看一部好书呢。”我不觉脸红了,幸亏大家没有问下去!

姐姐从屋里叫我进去,拉我坐在她的旁边,说:“你的日记我又重看了一遍,从你的日记里,我对于你的同学们了解多得多了。原来李春生还没有被批准入队,为什么呢?我觉得这孩子正直、勇敢,有社会主义新人的品质。说起来,比你和你的那些队员同学还强呢!”我说:“是呀,我们也都喜欢李春生。他就是性子急,爱打架,又不守纪律;可是他讲理,把理说通了,他就服输。上学期,他写入队申请书的时候,是林宜和我帮他写的。我说:‘李春生,你做了队员,戴了红领巾,就不能总和人打架了!’他笑说:‘那可不一定!谁要把我惹急了,我还是要打,我把红领巾摘下来,打完架再戴上!’因此,在开会讨论的时候,中队委都不支持他……”姐姐注视着我说:“他说得对,难道入了队,戴上红领巾,就变成了驯良、规矩的小大人,人家没有理由地招你惹你,你也不反抗了么?你说李春生讲理,我觉得如果大家都不无缘无故地招惹他,在他不守纪律的时候,大家都好好地劝说他,他入了队,一定不会摘下红领巾打架的。”我很惭愧地说:“那时我们想,我们这一班的队员,都是遵守纪律的好学生,把李春生加进去,恐怕就不能保持我们的名誉了……”姐姐笑了,说:“看你们这些好学生!比如范祖谋……就说你,李春生太值得你学习了!你就是太温情,太驯良了,你连任性的小秋都不敢反抗!陈姨在我们家里作客,她又是从很苦的环境中回到祖国来,我们自然应该好好地招待她,安慰她;可是这不等于说,我们就应该迁就她们。像小秋生日的那一天,你就听她的话,带小秋去乱吃一顿,结果把自己也吃病了……”我听了姐姐这些话,难过得低下头去。姐姐笑着站起来,拍着我的肩头说:“你知道了自己的缺点,努力地去改就是了……再说李春生,你看他这一学期一定能被批准入队了吧?”我抬头笑说:“那还用说?我看不但李春生,我们班里还有几个像李春生那样的同学,都可以入队呢。”

下午我得到了爸爸的回信,他写着:



亲爱的小奇:

接到你的信,我非常高兴。这一暑假里,你姐姐给我写了三四封信了,只有你没有给我寄过一个字,我以为我的小女儿把我忘了呢!

小奇,你说我能在人民的钢都呆着是幸福的。真的,我常常感到幸福!在这里,我似乎能听到祖国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在烟囱的树林里,沙堆、碎石、钢筋和木材堆成的小山之间,有成千成万的工人,日夜不停地紧张地劳动着。他们说:“从鞍山的建设中,我看见了我们祖国光辉灿烂的明天。”小奇,就是这些工人们,以忘我的劳动热情和惊人的智慧,把一个荒芜混乱的废墟,改造成祖国重工业的基地!看着他们紧张劳动的情形,使我永远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向他们学习,在自己的岗位上努力肩负起建设社会主义社会的任务。比方说,我就要在作品里努力表现出工人光辉灿烂的新品格,作为我们的模范和仿效的对象。你就要努力学习,准备作他们的优秀的接班人,你说是不是?

你问我鞍山有几个小学?鞍山有好几个小学,惭愧得很,可是我没有去访问过。工人叔叔家里我倒是去过了,还在他们家里住过呢。过些日子,我也许会回北京一趟,那时再和你细谈吧。

问你爷爷,奶奶,妈妈,姐姐好!

爱你的爸爸 8月26日



爸爸快回来了,他可以详细地给我讲鞍钢的事情了,我真高兴!



8月31日 晴



今天我把我的日记整理了一下,后面又添订上最后的八页。我把姐姐替我勾出来的错字改正了(她还替我改了好几个句子)。我真是感谢我的姐姐!她不但替我改句子改错字,她还从日记里了解到我的思想情况,对我提出宝贵的意见。我一定要克服我的“太温情、太驯良”的缺点,努力做一个正直、勇敢的社会主义新人!

我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想起刚放暑假的那一天,抱着一个空本子,往家里跑,如今这个厚厚的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填上字了!

我感谢张老师,因为她送给我这个宝贵的厚本子!

我还感谢张老师,因为她鼓励我做事要有恒心,要有坚强的意志。现在我认识到,只要有坚强的意志,做什么事都不困难。

我还感谢张老师,因为她告诉我:日常生活是不单调的。我写完这一本日记以后,从头看了一遍,就觉得这一暑假的生活,实在是很丰富。

我希望张老师给我批评,给我提意见。我写得不好的地方,明年再改正,因为我已经下了决心,明年暑假再写一本暑期日记。



(《陶奇的暑假日记》,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1956年5月初版,后收入小说、散文、诗歌合集《小桔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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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1-06-12 11:26 | 冰心 | Comments(0)

月牙儿1 老舎

《月牙儿》全文
  一   是的,我又看见月牙儿了,带着点寒气的一钩儿浅金。多少次了,我看见跟现在这个月牙儿一样的月牙儿;多少次了。它带着种种不同的感情,种种不同的景物,当我‘坐定了看它,它一次一次的在我记忆中的碧云上斜挂着。它唤醒了我的记忆,像一阵晚风吹破一朵欲睡的花。  
 
二   那第一次,带着寒气的月牙儿确是带着寒气。它第一次在我的云中是酸苦,它那一点点微弱的浅金光儿照着我的泪。那时候我也不过是七岁吧,一个穿着短红棉袄的小姑娘。戴着妈妈给我缝的一顶小帽儿,蓝布的,上面印着小小的花,我记得。我倚着那间小屋的门垛,看着月牙儿。屋里是药味,烟味,妈妈的眼泪,爸爸的病;我独自在台阶上看着月牙,没人招呼我,没人顾得给我做晚饭。我晓得屋里的惨凄,因为大家说爸爸的病……可是我更感觉自己的悲惨,我冷,饿,没人理我。一直的我立到月牙儿落下去。什么也没有了,我不能不哭。可是我的哭声被妈妈的压下去;爸,不出声了,面上蒙了块白布。我要掀开白布,再看看爸,可是我不敢。屋里只是那么点点地方,都被爸占了去。妈妈穿上白衣,我的红袄上也罩了个没缝襟边的白袍,我记得,因为不断地撕扯襟边上的白丝儿。大家都很忙,嚷嚷的声儿很高,哭得很恸,可是事情并不多,也似乎值不得嚷:爸爸就装入那么一个四块薄板的棺材里,到处都是缝子。然后,五六个人把他抬了走。妈和我在后边哭。我记得爸,记得爸的木匣。那个木匣结束了爸的一切:每逢我想起爸来,我就想到非打开那个木匣不能见着他。但是,那木匣是深深地埋在地里,我明知在城外哪个地方埋着它,可又像落在地上的一个雨点,似乎永难找到。  
 
三   妈和我还穿着白袍,我又看见了月牙儿。那是个冷天,妈妈带我出城去看爸的坟。妈拿着很薄很薄的一罗儿纸。妈那天对我特别的好,我走不动便背我一程,到城门上还给我买了一些炒栗子。什么都是凉的,只有这些栗子是热的;我舍不得吃,用它们热我的手。走了多远,我记不清了,总该是很远很远吧。在爸出殡的那天,我似乎没觉得这么远,或者是因为那天人多;这次只是我们娘儿俩,妈不说话,我也懒得出声,什么都是静寂的;那些黄土路静寂得没有头儿。天是短的,我记得那个坟:小小的一堆儿土,远处有一些高土岗儿,太阳在黄土岗儿上头斜着。妈妈似乎顾不得我了,把我放在一旁,抱着坟头儿去哭。我坐在坟头的旁边,弄着手里那几个栗子。妈哭了一阵,把那点纸焚化了,一些纸灰在我眼前卷成一两个旋儿,而后懒懒地落在地上;风很小,可是很够冷的。妈妈又哭起来。我也想爸,可是我不想哭他;我倒是为妈妈哭得可怜而也落了泪。过去拉住妈妈的手:“妈不哭!不哭!”妈妈哭得更恸了。她把我搂在怀里。眼看太阳就落下去,四外没有一个人,只有我们娘儿俩。妈似乎也有点怕了,含着泪,扯起我就走,走出老远,她回头看了看,我也转过身去:爸的坟已经辨不清了;土岗的这边都是坟头,一小堆一小堆,一直摆到土岗底下。妈妈叹了口气。我们紧走慢走,还没有走到城门,我看见了月牙儿。四外漆黑,没有声音,只有月牙儿放出一道儿冷光。我乏了,妈妈抱起我来。怎样进的城,我就不知道了,只记得迷迷糊糊的天上有个月牙儿。  
 
四   刚八岁,我已经学会了去当东西。我知道,若是当不来钱,我们娘儿俩就不要吃晚饭;因为妈妈但分有点主意,也不肯叫我去。我准知道她每逢交给我个小包,锅里必是连一点粥底儿也看不见了。我们的锅有时干净得像个体面的寡妇。这一天,我拿的是一面镜子。只有这件东西似乎是不必要的,虽然妈妈天天得用它。这是个春天,我们的棉衣都刚脱下来就入了当铺。我拿着这面镜子,我知道怎样小心,小心而且要走得快,当铺是老早就上门的。我怕当铺的那个大红门,那个大高长柜台。一看见那个门,我就心跳。可是我必须进去,似乎是爬进去,那个高门坎儿是那么高。我得用尽了力量,递上我的东西,还得喊:“当当!”得了钱和当票,我知道怎样小心的拿着,快快回家,晓得妈妈不放心。可是这一次,当铺不要这面镜子,告诉我再添一号来。我懂得什么叫“一号”。把镜子搂在胸前,我拚命的往家跑。妈妈哭了;她找不到第二件东西。我在那间小屋住惯了,总以为东西不少;及至帮着妈妈一找可当的衣物,我的小心里才明白过来,我们的东西很少,很少。妈妈不叫我去了。可是“妈妈咱们吃什么呢?”妈妈哭着递给我她头上的银簪枣只有这一件东西是银的。我知道,她拔下过来几回,都没肯交给我去当。这是妈妈出门子时,姥姥家给的一件首饰。现在,她把这末一件银器给了我,叫我把镜子放下。我尽了我的力量赶回当铺,那可怕的大门已经严严地关好了。我坐在那门墩上,握着那根银簪。不敢高声地哭,我看着天,啊,又是月牙儿照着我的眼泪!哭了好久,妈妈在黑影中来了,她拉住了我的手,呕,多么热的手,我忘了一切的苦处,连饿也忘了,只要有妈妈这只热手拉着我就好。我抽抽搭搭地说:“妈!咱们回家睡觉吧。明儿早上再来!”妈一声没出。又走了一会儿:“妈!你看这个月牙;爸死的那天,它就是这么歪歪着。为什么她老这么斜着呢?”妈还是一声没出,她的手有点颤。   

五   妈妈整天地给人家洗衣裳。我老想帮助妈妈,可是插不上手。我只好等着妈妈,非到她完了事,我不去睡。有时月牙儿已经上来,她还哼哧哼哧地洗。那些臭袜子,硬牛皮似的,都是铺子里的伙计们送来的。妈妈洗完这些“牛皮”就吃不下饭去。我坐在她旁边,看着月牙,蝙蝠专会在那条光儿底下穿过来穿过去,像银线上穿着个大菱角,极快的又掉到暗处去。我越可怜妈妈,便越爱这个月牙,因为看着它,使我心中痛快一点。它在夏天更可爱,它老有那么点凉气,像一条冰似的。我爱它给地上的那点小影子,一会儿就没了;迷迷糊糊的不甚清楚,及至影子没了,地上就特别的黑,星也特别的亮,花也特别的香枣我们的邻居有许多花木,那棵高高的洋槐总把花儿落到我们这边来,像一层雪似的。  
 
六   妈妈的手起了层鳞,叫她给搓搓背顶解痒痒了。可是我不敢常劳动她,她的手是洗粗了的。她瘦,被臭袜子熏的常不吃饭。我知道妈妈要想主意了,我知道。她常把衣裳推到一边,楞着。她和自己说话。她想什么主意呢?我可是猜不着。  
 
七   妈妈嘱咐我不叫我别扭,要乖乖地叫“爸”:她又给我找到一个爸。这是另一个爸,我知道,因为坟里已经埋好一个爸了。妈嘱咐我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她含着泪说:“不能叫你饿死!”呕,是因为不饿死我,妈才另给我找了个爸!我不明白多少事,我有点怕,又有点希望枣果然不再挨饿的话。多么凑巧呢,离开我们那间小屋的时候,天上又挂着月牙。这次的月牙比哪一回都清楚,都可怕;我是要离开这住惯了的小屋了。妈坐了一乘红轿,前面还有几个鼓手,吹打得一点也不好听。轿在前边走,我和一个男人在后边跟着,他拉着我的手。那可怕的月牙放着一点光,仿佛在凉风里颤动。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些野狗追着鼓手们咬;轿子走得很快。上哪去呢?是不是把妈抬到城外去,抬到坟地去?那个男人扯着我走,我喘不过气来,要哭都哭不出来。那男人的手心出了汗,凉得像个鱼似的,我要喊“妈”,可是不敢。一会儿,月牙像个要闭上的一道大眼缝,轿子进了个小巷。  
 
八   我在三四年里似乎没再看见月牙。新爸对我们很好,他有两间屋子,他和妈住在里间,我在外间睡铺板。我起初还想跟妈妈睡,可是几天之后,我反倒爱“我的”小屋了。屋里有白白的墙,还有条长桌,一把椅子。这似乎都是我的。我的被子也比从前的厚实暖和了。妈妈也渐渐胖了点,脸上有了红色,手上的那层鳞也慢慢掉净。我好久没去当当了。新爸叫我去上学。有时候他还跟我玩一会儿。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爱叫他“爸”,虽然我知道他很可爱。他似乎也知道这个,他常常对我那么一笑;笑的时候他有很好看的眼睛。可是妈妈偷告诉我叫爸,我也不愿十分的别扭。我心中明白,妈和我现在是有吃有喝的,都因为有这个爸,我明白。是的,在这三四年里我想不起曾经看见过月牙儿;也许是看见过而不大记得了。爸死时那个月牙,妈轿子前面那个月牙,我永远忘不了。那一点点光,那一点寒气,老在我心中,比什么都亮,都清凉,像块玉似的,有时候想起来仿佛能用手摸到似的。   

九   我很爱上学。我老觉得学校里有不少的花,其实并没有;只是一想起学校就想到花罢了,正像一想起爸的坟就想起城外的月牙儿枣在野外的小风里歪歪着。妈妈是很爱花的,虽然买不起,可是有人送给她一朵,她就顶喜欢地戴在头上。我有机会便给她折一两朵来;戴上朵鲜花,妈的后影还很年轻似的。妈喜欢,我也喜欢。在学校里我也很喜欢。也许因为这个,我想起学校便想起花来?   

十   当我要在小学毕业那年,妈又叫我去当当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新爸忽然走了。他上了哪儿,妈似乎也不晓得。妈妈还叫我上学,她想爸不久就会回来的。他许多日子没回来,连封信也没有。我想妈又该洗臭袜子了,这使我极难受。可是妈妈并没这么打算。她还打扮着,还爱戴花;奇怪!她不落泪,反倒好笑;为什么呢?我不明白!好几次,我下学来,看她在门口儿立着。又隔了不久,我在路上走,有人“嗨”我了:“嗨!给你妈捎个信儿去!”“嗨!你卖不卖呀?小嫩的!”我的脸红得冒出火来,把头低得无可再低。我明白,只是没办法。我不能问妈妈,不能。她对我很好,而且有时候极郑重地说我:“念书!念书!”妈是不识字的,为什么这样催我念书呢?我疑心;又常由疑心而想到妈是为我才作那样的事。妈是没有更好的办法。疑心的时候,我恨不能骂妈妈一顿。再一想,我要抱住她,央告她不要再作那个事。我恨自己不能帮助妈妈。所以我也想到:我在小学毕业后又有什么用呢?我和同学们打听过了,有的告诉我,去年毕业的有好几个作姨太太的。有的告诉我,谁当了暗门子。我不大懂这些事,可是由她们的说法,我猜到这不是好事。她们似乎什么都知道,也爱偷偷地谈论她们明知是不正当的事枣这些事叫她们的脸红红的而显出得意。我更疑心妈妈了,是不是等我毕业好去作……这么一想,有时候我不敢回家,我怕见妈妈。妈妈有时候给我点心钱,我不肯花,饿着肚子去上体操,常常要晕过去。看着别人吃点心,多么香甜呢!可是我得省着钱,万一妈妈叫我去……我可以跑,假如我手中有钱。我最阔的时候,手中有一毛多钱!在这些时候,即使在白天,我也有时望一望天上,找我的月牙儿呢。我心中的苦处假若可以用个形状比喻起来,必是个月牙儿形的。它无倚无靠的在灰蓝的天上挂着,光儿微弱,不大会儿便被黑暗包住。   

十一   叫我最难过的是我慢慢地学会了恨妈妈。可是每当我恨她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地便想起她背着我上坟的光景。想到了这个,我不能恨她了。我又非恨她不可。我的心像枣还是像那个月牙儿,只能亮那么一会儿,而黑暗是无限的。妈妈的屋里常有男人来了,她不再躲避着我。他们的眼像狗似地看着我,舌头吐着,垂着涎。我在他们的眼中是更解馋的,我看出来。在很短的期间,我忽然明白了许多的事。我知道我得保护自己,我觉出我身上好像有什么可贵的地方,我闻得出我已有一种什么味道,使我自己害羞,多感。我身上有了些力量,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毁了自己。我有时很硬气,有时候很软。我不知怎样好。我愿爱妈妈,这时候我有好些必要问妈妈的事,需要妈妈的安慰;可是正在这个时候,我得躲着她,我得恨她;要不然我自己便不存在了。当我睡不着的时节,我很冷静地思索,妈妈是可原谅的。她得顾我们俩的嘴。可是这个又使我要拒绝再吃她给我的饭菜。我的心就这么忽冷忽热,像冬天的风,休息一会儿,刮得更要猛;我静候着我的怒气冲来,没法儿止住。   

十二   v事情不容我想好方法就变得更坏了。妈妈问我,“怎样?”假若我真爱她呢,妈妈说,我应该帮助她。不然呢,她不能再管我了。这不像妈妈能说得出的话,但是她确是这么说了。她说得很清楚:“我已经快老了,再过二年,想白叫人要也没人要了!”这是对的,妈妈近来擦许多的粉,脸上还露出摺子来。她要再走一步,去专伺候一个男人。她的精神来不及伺候许多男人了。为她自己想,这时候能有人要她枣是个馒头铺掌柜的愿要她枣她该马上就走。可是我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容易跟在妈妈轿后走过去了。我得打主意安置自己。假若我愿意“帮助”妈妈呢,她可以不再走这一步,而由我代替她挣钱。代她挣钱,我真愿意;可是那个挣钱方法叫我哆嗦。我知道什么呢,叫我像个半老的妇人那样去挣钱?!妈妈的心是狠的,可是钱更狠。妈妈不逼着我走哪条路,她叫我自己挑选枣帮助她,或是我们娘儿俩各走各的。妈妈的眼没有泪,早就干了。我怎么办呢?   

十三   我对校长说了。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胖胖的,不很精明,可是心热。我是真没了主意,要不然我怎会开口述说妈妈的……我并没和校长亲近过。当我对她说的时候,每个字都像烧红了的煤球烫着我的喉,我哑了,半天才能吐出一个字。校长愿意帮助我。她不能给我钱,只能供给我两顿饭和住处枣就住在学校和个老女仆作伴儿。她叫我帮助文书写写字,可是不必马上就这么办,因为我的字还需要练习。两顿饭,一个住处,解决了天大的问题。我可以不连累妈妈了。妈妈这回连轿也没坐,只坐了辆洋车,摸着黑走了。我的铺盖,她给了我。临走的时候,妈妈挣扎着不哭,可是心底下的泪到底翻上来了。她知道我不能再找她去,她的亲女儿。我呢,我连哭都忘了怎么哭了,我只咧着嘴抽达,泪蒙住了我的脸。我是她的女儿、朋友、安慰。但是我帮助不了她,除非我得作那种我决不肯作的事。在事后一想,我们娘儿俩就像两个没人管的狗,为我们的嘴,我们得受着一切的苦处,好像我们身上没有别的,只有一张嘴。为这张嘴,我们得把其余一切的东西都卖了。我不恨妈妈了,我明白了。不是妈妈的毛病,也不是不该长那张嘴,是粮食的毛病,凭什么没有我们的吃食呢?这个别离,把过去一切的苦楚都压过去了。那最明白我的眼泪怎流的月牙这回会没出来,这回只有黑暗,连点萤火的光也没有。妈妈就在暗中像个活鬼似的走了,连个影子也没有。即使她马上死了,恐怕也不会和爸埋在一处了,我连她将来的坟在哪里都不会知道。我只有这么个妈妈,朋友。我的世界里剩下我自己。   

十四   妈妈永不能相见了,爱死在我心里,像被霜打了的春花。我用心地练字,为是能帮助校长抄抄写写些不要紧的东西。我必须有用,我是吃着别人的饭。我不像那些女同学,她们一天到晚注意别人,别人吃了什么,穿了什么,说了什么;我老注意我自己,我的影子是我的朋友。“我”老在我的心上,因为没人爱我。我爱我自己,可怜我自己,鼓励我自己,责备我自己;我知道我自己,仿佛我是另一个人似的。我身上有一点变化都使我害怕,使我欢喜,使我莫名其妙。我在我自己手中拿着,像捧着一朵娇嫩的花。我只能顾目前,没有将来,也不敢深想。嚼着人家的饭,我知道那是晌午或晚上了,要不然我简直想不起时间来;没有希望,就没有时间。我好像钉在个没有日月的地方。想起妈妈,我晓得我曾经活了十几年。对将来,我不像同学们那样盼望放假,过节,过年;假期,节,年,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可是我的身体是往大了长呢,我觉得出。觉出我又长大了一些,我更渺茫,我不放心我自己。我越往大了长,我越觉得自己好看,这是一点安慰;美使我抬高了自己的身分。可是我根本没身分,安慰是先甜后苦的,苦到末了又使我自傲。穷,可是好看呢!这又使我怕:妈妈也是不难看的。   

十五   我又老没看月牙了,不敢去看,虽然想看。我已毕了业,还在学校里住着。晚上,学校里只有两个老仆人,一男一女。他们不知怎样对待我好,我既不是学生,也不是先生,又不是仆人,可有点像仆人。晚上,我一个人在院中走,常被月牙给赶进屋来,我没有胆子去看它。可是在屋里,我会想象它是什么样,特别是在有点小风的时候。微风仿佛会给那点微光吹到我的心上来,使我想起过去,更加重了眼前的悲哀。我的心就好像在月光下的蝙蝠,虽然是在光的下面,可是自己是黑的;黑的东西,即使会飞,也还是黑的,我没有希望。我可是不哭,我只常皱着眉。   

十六   我有了点进款:给学生织些东西,她们给我点工钱。校长允许我这么办。可是进不了许多,因为她们也会织。不过她们自己急于要用,而赶不来,或是给家中人打双手套或袜子,才来照顾我。虽然是这样,我的心似乎活了一点,我甚至想到:假若妈妈不走那一步,我是可以养活她的。一数我那点钱,我就知道这是梦想,可是这么想使我舒服一点。我很想看看妈妈。假若她看见我,她必能跟我来,我们能有方法活着,我想枣可是不十分相信。我想妈妈,她常到我的梦中来。有一天,我跟着学生们去到城外旅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为是快点回来,我们抄了个小道。我看见了妈妈!在个小胡同里有一家卖馒头的,门口放着个元宝筐,筐上插着个顶大的白木头馒头。顺着墙坐着妈妈,身儿一仰一弯地拉风箱呢。从老远我就看见了那个大木馒头与妈妈,我认识她的后影。我要过去抱住她。可是我不敢,我怕学生们笑话我,她们不许我有这样的妈妈。越走越近了,我的头低下去,从泪中看了她一眼,她没看见我。我们一群人擦着她的身子走过去,她好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专心地拉她的风箱。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看,她还在那儿拉呢。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的头发在额上披散着点。我记住这个小胡同的名儿。   

十七   像有个小虫在心中咬我似的,我想去看妈妈,非看见她我心中不能安静。正在这个时候,学校换了校长。胖校长告诉我得打主意,她在这儿一天便有我一天的饭食与住处,可是她不能保险新校长也这么办。我数了数我的钱,一共是两块七毛零几个铜子。这几个钱不会叫我在最近的几天中挨饿,可是我上哪儿呢?我不敢坐在那儿呆呆地发愁,我得想主意。找妈妈去是第一个念头。可是她能收留我吗?假若她不能收留我,而我找了她去,即使不能引起她与那个卖馒头的吵闹,她也必定很难过。我得为她想,她是我的妈妈,又不是我的妈妈,我们母女之间隔着一层用穷作成的障碍。想来想去,我不肯找她去了。我应当自己担着自己的苦处。可是怎么担着自己的苦处呢?我想不起。我觉得世界很小,没有安置我与我的小铺盖卷的地方。我还不如一条狗,狗有个地方便可以躺下睡;街上不准我躺着。是的,我是人,人可以不如狗。假若我扯着脸不走,焉知新校长不往外撵我呢?我不能等着人家往外推。这是个春天。我只看见花儿开了,叶儿绿了,而觉不到一点暖气。红的花只是红的花,绿的叶只是绿的叶,我看见些不同的颜色,只是一点颜色;这些颜色没有任何意义,春在我的心中是个凉的死的东西。我不肯哭,可是泪自己往下流。   

十八   我出去找事了。不找妈妈,不依赖任何人,我要自己挣饭吃。走了整整两天,抱着希望出去,带着尘土与眼泪回来。没有事情给我作。我这才真明白了妈妈,真原谅了妈妈。妈妈还洗过臭袜子,我连这个都作不上。妈妈所走的路是唯一的。学校里教给我的本事与道德都是笑话,都是吃饱了没事时的玩艺。同学们不准我有那样的妈妈,她们笑话暗门子;是的,她们得这样看,她们有饭吃。我差不多要决定了:只要有人给我饭吃,什么我也肯干;妈妈是可佩服的。我才不去死,虽然想到过;不,我要活着。我年轻,我好看,我要活着。羞耻不是我造出来的。   

十九   这么一想,我好像已经找到了事似的。我敢在院中走了,一个春天的月牙在天上挂着。我看出它的美来。天是暗蓝的,没有一点云。那个月牙清亮而温柔,把一些软光儿轻轻送到柳枝上。院中有点小风,带着南边的花香,把柳条的影子吹到墙角有光的地方来,又吹到无光的地方去;光不强,影儿不重,风微微地吹,都是温柔,什么都有点睡意,可又要轻软地活动着。月牙下边,柳梢上面,有一对星儿好像微笑的仙女的眼,逗着那歪歪的月牙和那轻摆的柳枝。墙那边有棵什么树,开满了白花,月的微光把这团雪照成一半儿白亮,一半儿略带点灰影,显出难以想到的纯净。这个月牙是希望的开始,我心里说。   

二十   我又找了胖校长去,她没在家。一个青年把我让进去。他很体面,也很和气。我平素很怕男人,但是这个青年不叫我怕他。他叫我说什么,我便不好意思不说;他那么一笑,我心里就软了。我把找校长的意思对他说了,他很热心,答应帮助我。当天晚上,他给我送了两块钱来,我不肯收,他说这是他婶母枣胖校长枣给我的。他并且说他的婶母已经给我找好了地方住,第二天就可以搬过去。我要怀疑,可是不敢。他的笑脸好像笑到我的心里去。我觉得我要疑心便对不起人,他是那么温和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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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1-01-08 19:52 | 老舍 | Comments(0)

月牙儿2 老舎

二十一   他的笑唇在我的脸上,从他的头发上我看着那也在微笑的月牙。春风像醉了,吹破了春云,露出月牙与一两对儿春星。河岸上的柳枝轻摆,春蛙唱着恋歌,嫩蒲的香味散在春晚的暖气里。我听着水流,像给嫩蒲一些生力,我想象着蒲梗轻快地往高里长。小蒲公英在潮暖的地上生长。什么都在溶化着春的力量,然后放出一些香味来。我忘了自己,我没了自己,像化在了那点春风与月的微光中。月儿忽然被云掩住,我想起来自己。我失去那个月牙儿,也失去了自己,我和妈妈一样了!   

二十二   我后悔,我自慰,我要哭,我喜欢,我不知道怎样好。我要跑开,永不再见他;我又想他,我寂寞。两间小屋,只有我一个人,他每天晚上来。他永远俊美,老那么温和。他供给我吃喝,还给我作了几件新衣。穿上新衣,我自己看出我的美。可是我也恨这些衣服,又舍不得脱去。我不敢思想,也懒得思想,我迷迷糊糊的,腮上老有那么两块红。我懒得打扮,又不能不打扮,太闲在了,总得找点事作。打扮的时候,我怜爱自己;打扮完了,我恨自己。我的泪很容易下来,可是我设法不哭,眼终日老那么湿润润的,可爱。我有时候疯了似的吻他,然后把他推开,甚至于破口骂他;他老笑。   

二十三   我早知道,我没希望;一点云便能把月牙遮住,我的将来是黑暗。果然,没有多久,春便变成了夏,我的春梦作到了头儿。有一天,也就是刚晌午吧,来了一个少妇。她很美,可是美得不玲珑,像个磁人儿似的。她进到屋中就哭了。不用问,我已明白了。看她那个样儿,她不想跟我吵闹,我更没预备着跟她冲突。她是个老实人。她哭,可是拉住我的手:“他骗了咱们俩!”她说。我以为她也只是个“爱人”。不,她是他的妻。她不跟我闹,只口口声声的说:“你放了他吧!”我不知怎么才好,我可怜这个少妇。我答应了她。她笑了。看她这个样儿,我以为她是缺个心眼,她似乎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要她的丈夫。   

二十四   我在街上走了半天。很容易答应那个少妇呀,可是我怎么办呢?他给我的那些东西,我不愿意要;既然要离开他,便一刀两断。可是,放下那点东西,我还有什么呢?我上哪儿呢?我怎么能当天就有饭吃呢?好吧,我得要那些东西,无法。我偷偷的搬了走。我不后悔,只觉得空虚,像一片云那样的无倚无靠。搬到一间小屋里,我睡了一天。   

二十五   我知道怎样俭省,自幼就晓得钱是好的。凑合着手里还有那点钱,我想马上去找个事。这样,我虽然不希望什么,或者也不会有危险了。事情可是并不因我长了一两岁而容易找到。我很坚决,这并无济于事,只觉得应当如此罢了。妇女挣钱怎这么不容易呢!妈妈是对的,妇人只有一条路走,就是妈妈所走的路。我不肯马上就往那么走,可是知道它在不很远的地方等着我呢。我越挣扎,心中越害怕。我的希望是初月的光,一会儿就要消失。一两个星期过去了,希望越来越小。最后,我去和一排年轻的姑娘们在小饭馆受选阅。很小的一个饭馆,很大的一个老板;我们这群都不难看,都是高小毕业的少女们,等皇赏似的,等着那个破塔似的老板挑选。他选了我。我不感谢他,可是当时确有点痛快。那群女孩子们似乎很羡慕我,有的竟自含着泪走去,有的骂声“妈的!”女人够多么不值钱呢!   

二十六   我成了小饭馆的第二号女招待。摆菜、端菜、算账、报菜名,我都不在行。我有点害怕。可是“第一号”告诉我不用着急,她也都不会。她说,小顺管一切的事;我们当招待的只要给客人倒茶,递手巾把,和拿账条;别的不用管。奇怪!“第一号”的袖口卷起来很高,袖口的白里子上连一个污点也没有。腕上放着一块白丝手绢,绣着“妹妹我爱你”。她一天到晚往脸上拍粉,嘴唇抹得血瓢似的。给客人点烟的时候,她的膝往人家腿上倚;还给客人斟酒,有时候她自己也喝了一口。对于客人,有的她伺候得非常的周到;有的她连理也不理,她会把眼皮一搭拉,假装没看见。她不招待的,我只好去。我怕男人。我那点经验叫我明白了些,什么爱不爱的,反正男人可怕。特别是在饭馆吃饭的男人们,他们假装义气,打架似的让座让账;他们拚命的猜拳,喝酒;他们野兽似的吞吃,他们不必要而故意的挑剔毛病,骂人。我低头递茶递手巾,我的脸发烧。客人们故意的和我说东说西,招我笑;我没心思说笑。晚上九点多钟完了事,我非常的疲乏了。到了我的小屋,连衣裳没脱,我一直地睡到天亮。醒来,我心中高兴了一些,我现在是自食其力,用我的劳力自己挣饭吃。我很早的就去上工。   

二十七   “第一号”九点多才来,我已经去了两点多钟。她看不起我,可也并非完全恶意地教训我:“不用那么早来,谁八点来吃饭?告诉你,丧气鬼,把脸别搭拉得那么长;你是女跑堂的,没让你在这儿送殡玩。低着头,没人多给酒钱;你干什么来了?不为挣子儿吗?你的领子太矮,咱这行全得弄高领子,绸子手绢,人家认这个!”我知道她是好意,我也知道设若我不肯笑,她也得吃亏,少分酒钱;小账是大家平分的。我也并非看不起她,从一方面看,我实在佩服她,她是为挣钱。妇女挣钱就得这么着,没第二条路。但是,我不肯学她。我仿佛看得很清楚:有朝一日,我得比她还开通,才能挣上饭吃。可是那得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万不得已”老在那儿等我们女人,我只能叫它多等几天。这叫我咬牙切齿,叫我心中冒火,可是妇女的命运不在自己手里。又干了三天,那个大掌柜的下了警告:再试我两天,我要是愿意往长了干呢,得照“第一号”那么办。“第一号”一半嘲弄,一半劝告的说:“已经有人打听你,干吗藏着乖的卖傻的呢?咱们谁不知道谁是怎着?女招待嫁银行经理的,有的是;你当是咱们低贱呢?闯开脸儿干呀,咱们也他妈的坐几天汽车!”这个,逼上我的气来,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坐汽车?”她把红嘴唇撇得要掉下去:“不用你耍嘴皮子,干什么说什么;天生下来的香屁股,还不会干这个呢!”我干不了,拿了一块另五分钱,我回了家。   

二十八   最后的黑影又向我迈了一步。为躲它,就更走近了它。我不后悔丢了那个事,可我也真怕那个黑影。把自己卖给一个人,我会。自从那回事儿,我很明白了些男女之间的关系。女人把自己放松一些,男人闻着味儿就来了。他所要的是肉,他发散了兽力,你便暂时有吃有穿;然后他也许打你骂你,或者停止了你的供给。女人就这么卖了自己,有时候还很得意,我曾经觉到得意。在得意的时候说的净是一些天上的话;过了会儿,你觉得身上的疼痛与丧气。不过,卖给一个男人,还可以说些天上的话;卖给大家,连这些也没法说了,妈妈就没说过这样的话。怕的程度不同,我没法接受“第一号”的劝告;“一个”男人到底使我少怕一点。可是,我并不想卖我自己。我并不需要男人,我还不到二十岁。我当初以为跟男人在一块儿必定有趣,谁知道到了一块他就要求那个我所害怕的事。是的,那时候我像把自己交给了春风,任凭人家摆布;过后一想,他是利用我的无知,畅快他自己。他的甜言蜜语使我走入梦里;醒过来,不过是一个梦,一些空虚;我得到的是两顿饭,几件衣服。我不想再这样挣饭吃,饭是实在的,实在地去挣好了。可是,若真挣不上饭吃,女人得承认自己是女人,得卖肉!一个多月,我找不到事作。   

二十九   我遇见几个同学,有的升入了中学,有的在家里作姑娘。我不愿理她们,可是一说起话儿来,我觉得我比她们精明。原先,在学校的时候,我比她们傻;现在,“她们”显着呆傻了。她们似乎还都作梦呢。她们都打扮得很好,像铺子里的货物。她们的眼溜着年轻的男人,心里好像作着爱情的诗。我笑她们。是的,我必定得原谅她们,她们有饭吃,吃饱了当然只好想爱情,男女彼此织成了网,互相捕捉;有钱的,网大一些,捉住几个,然后从容地选择一个。我没有钱,我连个结网的屋角都找不到。我得直接地捉人,或是被捉,我比她们明白一些,实际一些。   

三十   有一天,我碰见那个小媳妇,像磁人似的那个。她拉住了我,倒好像我是她的亲人似的。她有点颠三倒四的样儿。“你是好人!你是好人!我后悔了,”她很诚恳地说,“我后悔了!我叫你放了他,哼,还不如在你手里呢!他又弄了别人,更好了,一去不回头了!”由探问中,我知道她和他也是由恋爱而结的婚,她似乎还很爱他。他又跑了。我可怜这个小妇人,她也是还作着梦,还相信恋爱神圣。我问她现在的情形,她说她得找到他,她得从一而终。要是找不到他呢?我问。她咬上了嘴唇,她有公婆,娘家还有父母,她没有自由,她甚至于羡慕我,我没有人管着。还有人羡慕我,我真要笑了!我有自由,笑话!她有饭吃,我有自由;她没自由,我没饭吃,我俩都是女人。   

三十一   自从遇上那个小磁人,我不想把自己专卖给一个男人了,我决定玩玩了;换句话说,我要“浪漫”地挣饭吃了。我不再为谁负着什么道德责任,我饿。浪漫足以治饿,正如同吃饱了才浪漫,这是个圆圈,从哪儿走都可以。那些女同学与小磁人都跟我差不多,她们比我多着一点梦想,我比她们更直爽,肚子饿是最大的真理。是的,我开始卖了。把我所有的一点东西都折卖了,作了一身新行头,我的确不难看。我上了市。   

三十二   我想我要玩玩,浪漫。啊,我错了。我还是不大明白世故。男人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容易勾引。我要勾引文明一些的人,要至多只赔上一两个吻。哈哈,人家不上那个当,人家要初次见面便得到便宜。还有呢,人家只请我看电影,或逛逛大街,吃杯冰激凌;我还是饿着肚子回家。所谓文明人,懂得问我在哪儿毕业,家里作什么事。那个态度使我看明白,他若是要你,你得给他相当的好处;你若是没有好处可贡献呢,人家只用一角钱的冰激凌换你一个吻。要卖,得痛痛快快地。我明白了这个。小磁人们不明白这个。我和妈妈明白,我很想妈了。   

三十三   据说有些女人是可以浪漫地挣饭吃,我缺乏资本;也就不必再这样想了。我有了买卖。可是我的房东不许我再住下去,他是讲体面的人。我连瞧他也没瞧,就搬了家,又搬回我妈妈和新爸爸曾经住过的那两间房。这里的人不讲体面,可也更真诚可爱。搬了家以后,我的买卖很不错。连文明人也来了。文明人知道了我是卖,他们是买,就肯来了;这样,他们不吃亏,也不丢身分。初干的时候,我很害怕,因为我还不到二十岁。及至作过了几天,我也就不怕了。还替我作义务的宣传。干过了几个月,我明白的事情更多了,差不多每一见面,我就能断定他是怎样的人。有的很有钱,这样的人一开口总是问我的身价,表示他买得起我。他也很嫉妒,总想包了我;逛暗娼他也想独占,因为他有钱。对这样的人,我不大招待。他闹脾气,我不怕,我告诉他,我可以找上他的门去,报告给他的太太。在小学里念了几年书,到底是没白念,他唬不住我。“教育”是有用的,我相信了。有的人呢,来的时候,手里就攥着一块钱,唯恐上了当。对这种人,我跟他细讲条件,他就乖乖地回家去拿钱,很有意思。最可恨的是那些油子,不但不肯花钱,反倒要占点便宜走,什么半盒烟卷呀,什么一小瓶雪花膏呀,他们随手拿去。这种人还是得罪不的,他们在地面上很熟,得罪了他们,他们会叫巡警跟我捣乱。我不得罪他们,我喂着他们;乃至我认识了警官,才一个个的收拾他们。世界就是狼吞虎咽的世界,谁坏谁就占便宜。顶可怜的是那像学生样儿的,袋里装着一块钱,和几十铜子,叮当地直响,鼻子上出着汗。我可怜他们,可是也照常卖给他们。我有什么办法呢!还有老头子呢,都是些规矩人,或者家中已然儿孙成群。对他们,我不知道怎样好;但是我知道他们有钱,想在死前买些快乐,我只好供给他们所需要的。这些经验叫我认识了“钱”与“人”。钱比人更厉害一些,人若是兽,钱就是兽的胆子。   

三十四   我发现了我身上有了病。这叫我非常的苦痛,我觉得已经不必活下去了。我休息了,我到街上去走;无目的,乱走。我想去看看妈,她必能给我一些安慰,我想象着自己已是快死的人了。我绕到那个小巷,希望见着妈妈;我想起她在门外拉风箱的样子。馒头铺已经关了门。打听,没人知道搬到哪里去。这使我更坚决了,我非找到妈妈不可。在街上丧胆游魂地走了几天,没有一点用。我疑心她是死了,或是和馒头铺的掌柜的搬到别处去,也许在千里以外。这么一想,我哭起来。我穿好了衣裳,擦上了脂粉,在床上躺着,等死。我相信我会不久就死去的。可是我没死。门外又敲门了,找我的。好吧,我伺候他,我把病尽力地传给他。我不觉得这对不起人,这根本不是我的过错。我又痛快了些,我吸烟,我喝酒,我好像已是三四十岁的人了。我的眼圈发青,手心发热,我不再管;有钱才能活着,先吃饱再说别的吧。我吃得并不错,谁肯吃坏的呢!我必须给自己一点好吃食,一些好衣裳,这样才稍微对得起自己一点。   

三十五   一天早晨,大概有十点来钟吧,我正披着件长袍在屋中坐着,我听见院中有点脚步声。我十点来钟起来,有时候到十二点才想穿好衣裳,我近来非常的懒,能披着件衣服呆坐一两个钟头。我想不起什么,也不愿想什么,就那么独自呆坐。那点脚步声,向我的门外来了,很轻很慢。不久,我看见一对眼睛,从门上那块小玻璃向里面看呢。看了一会儿,躲开了;我懒得动,还在那儿坐着。待了一会儿,那对眼睛又来了。我再也坐不住,我轻轻的开了门。“妈!   ”

三十六   我们母女怎么进了屋,我说不上来。哭了多久,也不大记得。妈妈已老得不像样儿了。她的掌柜的回了老家,没告诉她,偷偷地走了,没给她留下一个钱。她把那点东西变卖了,辞退了房,搬到一个大杂院里去。她已找了我半个多月。最后,她想到上这儿来,并没希望找到我,只是碰碰看,可是竟自找到了我。她不敢认我了,要不是我叫她,她也许就又走了。哭完了,我发狂似的笑起来:她找到了女儿,女儿已是个暗娼!她养着我的时候,她得那样;现在轮到我养着她了,我得那样!女人的职业是世袭的,是专门的!   

三十七   我希望妈妈给我点安慰。我知道安慰不过是点空话,可是我还希望来自妈妈的口中。妈妈都往往会骗人,我们把妈妈的诓骗叫作安慰。我的妈妈连这个都忘了。她是饿怕了,我不怪她。她开始检点我的东西,问我的进项与花费,似乎一点也不以这种生意为奇怪。我告诉她,我有了病,希望她劝我休息几天。没有;她只说出去给我买药。“我们老干这个吗?”我问她。她没言语。可是从另一方面看,她确是想保护我,心疼我。她给我作饭,问我身上怎样,还常常偷看我,像妈妈看睡着了的小孩那样。只是有一层她不肯说,就是叫我不用再干这行了。我心中很明白枣虽然有一点不满意她枣除了干这个,还想不到第二个事情作。我们母女得吃得穿枣这个决定了一切。什么母女不母女,什么体面不体面,钱是无情的。   

三十八   妈妈想照应我,可是她得听着看着人家蹂躏我。我想好好对待她,可是我觉得她有时候讨厌。她什么都要管管,特别是对于钱。她的眼已失去年轻时的光泽,不过看见了钱还能发点光。对于客人,她就自居为仆人,可是当客人给少了钱的时候,她张嘴就骂。这有时候使我很为难。不错,既干这个还不是为钱吗?可是干这个的也似乎不必骂人。我有时候也会慢待人,可是我有我的办法,使客人急不得恼不得。妈妈的方法太笨了,很容易得罪人。看在钱的面上,我们不应当得罪人。我的方法或者出于我还年轻,还幼稚;妈妈便不顾一切的单单站在钱上了,她应当如此,她比我大着好些岁。恐怕再过几年我也就这样了,人老心也跟着老,渐渐老得和钱一样的硬。是的,妈妈不客气。她有时候劈手就抢客人的皮夹,有时候留下人家的帽子或值钱一点的手套与手杖。我很怕闹出事来,可是妈妈说的好:“能多弄一个是一个,咱们是拿十年当作一年活着的,等七老八十还有人要咱们吗?”有时候,客人喝醉了,她便把他架出去,找个僻静地方叫他坐下,连他的鞋都拿回来。说也奇怪,这种人倒没有来找账的,想是已人事不知,说不定也许病一大场。或者事过之后,想过滋味,也就不便再来闹了,我们不怕丢人,他们怕。   

三十九   妈妈是说对了:我们是拿十年当一年活着。干了二三年,我觉出自己是变了。我的皮肤粗糙了,我的嘴唇老是焦的,我的眼睛里老灰渌渌的带着血丝。我起来的很晚,还觉得精神不够。我觉出这个来,客人们更不是瞎子,熟客渐渐少起来。对于生客,我更努力的伺候,可是也更厌恶他们,有时候我管不住自己的脾气。我暴躁,我胡说,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的嘴不由的老胡说,似乎是惯了。这样,那些文明人已不多照顾我,因为我丢了那点“小鸟依人”--他们唯一的诗句的身段与气味。我得和野鸡学了。我打扮得简直不像个人,这才招得动那不文明的人。我的嘴擦得像个红血瓢,我用力咬他们,他们觉得痛快。有时候我似乎已看见我的死,接进一块钱,我仿佛死了一点。钱是延长生命的,我的挣法适得其反。我看着自己死,等着自己死。这么一想,便把别的思想全止住了。不必想了,一天一天地活下去就是了,我的妈妈是我的影子,我至好不过将来变成她那样,卖了一辈子肉,剩下的只是一些白头发与抽皱的黑皮。这就是生命。   

四十   我勉强地笑,勉强地疯狂,我的痛苦不是落几个泪所能减除的。我这样的生命是没什么可惜的,可是它到底是个生命,我不愿撒手。况且我所作的并不是我自己的过错。死假如可怕,那只因为活着是可爱的。我决不是怕死的痛苦,我的痛苦久已胜过了死。我爱活着,而不应当这样活着。我想象着一种理想的生活,像作着梦似的;这个梦一会儿就过去了,实际的生活使我更觉得难过。这个世界不是个梦,是真的地狱。妈妈看出我的难过来,她劝我嫁人。嫁人,我有了饭吃,她可以弄一笔养老金。我是她的希望。我嫁谁呢?   

四十一   因为接触的男子很多了,我根本已忘了什么是爱。我爱的是我自己,及至我已爱不了自己,我爱别人干什么呢?但是打算出嫁,我得假装说我爱,说我愿意跟他一辈子。我对好几个人都这样说了,还起了誓;没人接受。在钱的管领下,人都很精明。嫖不如偷,对,偷省钱。我要是不要钱,管保人人说爱我。   

四十二   正在这个期间,巡警把我抓了去。我们城里的新官儿非常地讲道德,要扫清了暗门子。正式的妓女倒还照旧作生意,因为她们纳捐;纳捐的便是名正言顺的,道德的。抓了去,他们把我放在了感化院,有人教给我作工。洗、做、烹调、编织,我都会;要是这些本事能挣饭吃,我早就不干那个苦事了。我跟他们这样讲,他们不信,他们说我没出息,没道德。他们教给我工作,还告诉我必须爱我的工作。假如我爱工作,将来必定能自食其力,或是嫁个人。他们很乐观。我可没这个信心。他们最好的成绩,是已经有十几多个女的,经过他们感化而嫁了人。到这儿来领女人的,只须花两块钱的手续费和找一个妥实的铺保就够了。这是个便宜。从男人方面看;据我想,这是个笑话。我干脆就不受这个感化。当一个大官儿来检阅我们的时候,我唾了他一脸唾沫。他们还不肯放了我,我是带危险性的东西。可是他们也不肯再感化我。我换了地方,到了狱中。   

四十三   狱里是个好地方,它使人坚信人类的没有起色;在我作梦的时候都见不到这样丑恶的玩艺。自从我一进来,我就不再想出去,在我的经验中,世界比这儿并强不了许多。我不愿死,假若从这儿出去而能有个较好的地方;事实上既不这样,死在哪儿不一样呢。在这里,在这里,我又看见了我的好朋友,月牙儿!多久没见着它了!妈妈干什么呢?我想起来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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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1-01-08 19:50 | 老舍 | Comments(0)

孟婆茶

我登上一列露天的火车,但不是车,因为不在地上走;像筏,却又不在水上行;像
飞机,却没有机舱,而且是一长列;看来像一条自动化的传送带,很长很长,两侧设有
栏杆,载满乘客,在云海里驰行。我随着队伍上去的时候,随手领到一个对号入座的牌
子,可是牌上的字码几经擦改,看不清楚了。我按着模糊的号码前后找去:一处是教师
座,都满了,没我的位子;一处是作家座,也满了,没我的位子;一处是翻译者的座,
标着英、法、德、日、西等国名,我找了几处,都没有我的位子。传送带上有好多穿灰
色制服的管事员。一个管事员就来问我是不是“尾巴”上的,“尾巴”上没有定座。可
是我手里却拿着个座牌呢。他要去查对簿子。另一个管事员说,算了,一会儿就到了。
他们在传送带的横侧放下一只凳子,请我坐下。
  ①作者曾将《回忆两篇》、《围城》合编为《将饮茶》一书。此文与《隐身衣》曾
作为代前言与代后记印于前书后。编者注。


我找座的时候碰到些熟人,可是正忙着对号,传送带又不停的运转,行动不便,没
来得及交谈。我坐定了才看到四周秩序井然,不敢再乱跑找人。往前看去,只见灰蒙蒙
一片昏黑。后面云雾里隐隐半轮红日,好像刚从东方升起,又好像正向西方下沉,可是
升又不升,落也不落,老是昏腾腾一团红晕。管事员对着手拿的扩音器只顾喊“往前看!
往前看!”他们大多凭栏站在传送带两侧。
我悄悄向近旁一个穿灰制服的请教:我们是在什么地方。他笑说:“老太太翻了一
个大跟头,还没醒呢!这是西方路上。”他向后指点说:“那边是红尘世界,咱们正往
西去。”说罢也喊“往前看!往前看!”因为好些乘客频频回头,频频拭泪。
我又问:“咱们是往哪儿去呀?”
他不理睬,只用扩音器向乘客广播:“乘客们做好准备,前一站是孟婆店;孟婆店
快到了。请做好准备!”
前前后后传来纷纷议论。
“哦,上孟婆店喝茶去!”
“孟婆茶可喝不得呀!喝一杯,什么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嗐!喝它一杯孟婆茶,一了百了!”
“我可不喝!多大的浪费啊!一杯茶冲掉了一辈子的经验,一辈子不都是白活了?”
“你还想抱住你那套宝贵的经验,再活一辈子吗?”
“反正我不喝!”
“反正也由不得你!”
管事员大概听惯这类议论。有一个就用扩音器耐心介绍孟婆店。
“‘孟婆店’是习惯的名称,现在叫‘孟大姐茶楼’。孟大姐是最民主的,喝茶决
不勉强。孟大姐茶楼是一座现代化大楼。楼下茶座只供清茶;清茶也许苦些。不爱喝清
茶,可以上楼。楼上有各种茶:牛奶红茶,柠檬红茶,薄荷凉茶,玫瑰茄凉茶,应有尽
有;还备有各色茶食,可以随意取用。哪位对过去一生有什么意见、什么问题、什么要
求、什么建议,上楼去,可分别向各负责部门提出,一一登记。那儿还有电视室,指头
一按,就能看自己过去的一辈子——各位不必顾虑,电视室是隔离的,不是公演。”
这话激起哄然笑声。
“平生不作亏心事,我的一生,不妨公演。”这是豪言壮语。
“得有观众欣赏呀!除了你自己,还得有别人爱看啊!”这是个冷冷的声音。
扩音器里继续在讲解:
“茶楼不是娱乐场,看电视是请喝茶的意思。因为不等看完,就渴不及待,急着要
喝茶了。”
我悄悄问近旁那个穿制服的:“为什么?”
他微微一笑说:“你自己瞧瞧去。”
我说,我喝清茶,不上楼。
他诧怪说:“谁都上楼,看看热闹也好啊。”
“看完了可以再下楼喝茶吗?”
“不用,楼上现成有茶,清茶也有,上去就不再下楼了——只上,不下。”
我忙问:“上楼往哪儿去?不上楼又哪儿去?”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只随着这道带子转,不知到哪里去。你不上楼,得早作
准备。楼下只停一忽儿,错过就上楼了。”
“准备什么?”
“得轻装,不准夹带私货。”
我前后扫了一眼说:“谁还带行李吗?”
他说:“行李当然带不了,可是,身上、头里、心里、肚里都不准夹带私货。上楼
去的呢,提意见啊,提问题啊,提要求啊,提完了,撩不开的也都撩下了。你是想不上
楼去呀。”
我笑说:“喝一杯清茶,不都化了吗?”
他说:“这儿的茶,只管忘记,不管化。上楼的不用检查。楼下,喝完茶就离站了,
夹带着私货过不了关。”
他话犹未了,传送带已开进孟婆店。楼下阴沉沉、冷清清;楼上却灯光明亮,热闹
非常。那道传送带好像就要往上开去。我赶忙跨出栏杆,往下就跳。只觉头重脚轻,一
跳,头落在枕上,睁眼一看,原来安然躺在床上,耳朵里还能听到“夹带私货过不了
关”。
好吧,我夹带着好些私货呢,得及早清理。

                  一九八三年十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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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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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0-07-30 10:02 | 楊絳 | Comments(0)

客气的日本人 杨绛

抗战后期,我和默存一同留在沦陷的上海,住在沿街。晚上睡梦里,或将睡未睡、
将醒未醒的时候,常会听到沉重的军靴脚步声。我们惊恐地悄悄说:“捉人!”说不定
哪一天会轮到自己。

朋友间常谈到某人某人被捕了。稍懂门路的人就教我们,一旦遭到这类事,可以找
某某等人营救;受讯时第一不牵累旁人,同时也不能撒谎。回答问题要爽快,不能迟疑,
不能吞吞吐吐,否则招致敌人猜疑。谎话更招猜疑,可是能不说的尽量巧妙地隐瞒。
那时默存正在写《谈艺录》。我看着稿子上涂改修补着细细密密的字,又夹入许多
纸条,多半是毛边纸上用毛笔写的。我想这部零乱的稿子虽是学术著作,却经不起敌人
粗暴的翻检,常为此惴惴不安。

一九四五年四月间,一天上午九十点钟,默存已到到学校上课。我女儿圆圆幼年多
病,不上学,由我启蒙,这时正在卧房里做功课。我们的卧房是个亭子间,在半楼梯。
楼下挨厨房的桌上放着砧板,摊着待我拣挑的菜——我正兼任女佣,又在教女儿功课。
忽听得打门声,我就去应门;一看二位来客,觉得他们是日本人(其实一个是日本人,
一个是朝鲜人,上海人称为“高丽棒子”);我忙请他们进来,请他们坐,同时三脚两
步逃上半楼梯的亭子间,把一包《谈艺录》的稿子藏在我认为最妥善的地方,随即斟了
两杯茶送下去——倒茶是为藏稿子。

他们问:“这里姓什么?”
“姓钱。”
“姓钱?还有呢?”
“没有了。”
“没有别家?只你们一家?”
“只我们一家。”

他们反复盘问了几遍,相信我个是撒谎,就用日语交谈,我听个懂。
“有电话吗?”
我告诉他们电话在半楼梯(我们卧房的门口)。我就站在桌子旁边拣菜。
叔父在三楼,听日本人用日本话打电话,就下楼来,他走到我身边,悄声说:
“他们是找你。我看见小本子上写的是杨绛。你还是躲一躲吧。”

我不愿意躲,因为知道躲不了。但叔父是一家之主,又是有阅历有识见的人,他叫
我躲,我还是听话。由后门出去,走几步路就是我大姐的朋友家。我告诉叔父“我在五
号”,立即从后门溜走。

我大姐的朋友大我十五六岁,是一位老姑娘,一人带着个女佣住一间底层的大房间,
我从小喜欢她,时常到她家去看看她。她见了我很高兴,说她恰恰有几个好菜,留我吃
饭。她怕我家里有事,建议提早吃饭。我和她说说笑笑闲聊着等吃饭。饭菜有炒虾仁、
海参、蹄筋之类。主人殷勤劝食,我比往常多吃了半碗饭。我怕吓着老人,一字未提家
有日本人找,不过一向和她说笑,心上直挂念着该怎么办。

饭后,她叫我帮她绕毛线。我一面绕,一面闲闲地说起:家里有日本人找我呢,我
绕完这一股,想回去看看。

她吃一大惊说:“啊呀!你怎么没事人儿似的呀?”
我说:“不要紧的,我怕吓了你。”
正说着,九弟(默存的堂弟)跑来了。他说:“日本人不肯走,他们说嫂嫂不回去,
就把我和多哥(默存的另一堂弟)带走。”
“我知道这是叔父传话,忙说:‘我马上回来。你在大门口附近等着宣哥(默存),
叫他别回家,到陈麟瑞先生家去躲一躲。’九弟机灵可靠,托他的事准办到。”

我想:溜出门这半天了,怎么交代呢。一眼忽见一篮十几个大鸡蛋,就问主人借来
用用,我提着篮子,绕到自己家大门口去敲门。我婆婆来开门。她吓得正连声嚷气,见
了我惶急说:“你怎么来了?”我偷偷儿对她摆手,一面大步往里走,一面大声说:
“我给你买来了新鲜大鸡蛋!又大又新鲜!”说着已经上楼,到了亭子间门口。只见圆
圆还坐在小书桌横头,一动不动,一声不响。柜子和书桌抽屉里的东西部倒翻在书桌上、
床上和柜子上。那“高丽棒子”回身指着我大声喝问:“杨绛是谁?”
我说:“是我啊。”
“那你为什么说姓钱?”
“我嫁在钱家,当然姓钱啊!”

我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儿说:“原来你们是找我呀?咳!你们怎么不早说?”我把篮
子放在床上,抱歉说:“我婆婆有胃病,我给她去买几个鸡蛋——啊呀,真对不起你们
两位了,耽搁了你们这么多时间。好了,我回来了,我就跟你们走。”

日本人拿出一张名片给我。他名叫荻原大旭,下面地址是贝当路日本宪兵司令部。
我说:“好吧,我跟你们一起去!”
日本人说:“这会儿不用去了。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找我。”
我问:“怎么找呢?”
“你拿着这个名片就行。”他带着“高丽棒子”下楼。我跟下去,把他们送出大门。

据家里人讲,我刚溜走,那两个客人就下楼找“刚才的妇女”。他们从电话里得知
杨绛是女,而我又突然不见,当然得追究。我婆婆说“刚才的妇女”就是她。她和我相
差二十三岁,相貌服装全然不同。日本人又不是傻瓜。他们随即到我屋里去搜查,一面
追问圆圆,要她交代妈妈哪里去了。圆圆那时八岁,很乖,随那两人吓唬也罢,哄骗也
罢,她本无表情,百问不一答。

日本人出门之后,家里才摆上饭来。我婆婆已吓得食不下咽。我却已吃了一餐好饭,
和默存通过电话,他立即回家。他也吃过饭了。我把散乱在桌上、柜上和床上的东西细
细拣点,发现少了一本通信录,一叠朋友寄我的剪报,都是宣传我编的几个剧本的,还
有剧团演员联名谢我的一封信。这个剧团的演员都很进步,我偶去参观他们排演,常看
到《四大家族》之类的小册子。不过他们给我的信上并没有任何犯禁的话。他们都是名
演员,不必看了信才知道名字。

那时候李健吾先生已给日本宪兵司令部拘捕多时,还未释放。我料想日本人找我,
大约为了有关话剧的问题,很可能问到李先生。那么,我就一口咬定和他不熟,他的事
我一概不知,我只因和李太太是同乡又同学,才由她认识了李先生(其实,我是由陈瑞
麒先生而认识李先生的)。

听略有经验的人说,到日本宪兵司令部去的都要填写一份表格,写明自己的学历、
经历等等。最关键的部分是社会关系。我想,我的通信簿既已落在他们手里,不妨把通
信簿上女朋友的姓字填上几个,反正她们是绝无问题的;李太太的名字当然得填上。至
于话剧界的人,导演是人人皆知的名人,剧团的头儿也是广告上常见的。如果问到,我
只说个名字,有关他们的事,我和他们没有私交,一概不知。我像准备考试一般,把自
己的学历经历温习一下,等着明天去顶就是了。所以我反而一心一意,上床就睡着了。
半夜醒来,觉得有件大事,清醒了再想想,也没有什么办法,就把准备回答的问题在心
上复习一遍,又闭目入睡。我平时不善睡,这一晚居然睡得相当平静。

明早起来,吃完早点就准备出门。穿什么衣服呢?不能打扮,却也不能肋脦。我穿
一身半旧个新的黑衣黑鞋,拿一只黑色皮包。我听说日本人报复心很强。我害他们等了
我半天,就准备他们叫我等待一天。我免得耗费时间,也免得流露出个安的情绪,所以
带本书去看看。我不敢带洋书,带了一本当时正在阅读的《杜诗镜铨》。那是石印的线
装书,一本一卷,放在皮包里大小正合式。我告诉家里:上午别指望找能回家,如果过
了一夜个归,再设法求人营救。我雇了一辆三轮到日本宪兵司令部。
到那里还早十多分钟。我打发了三轮,在干净而清静的人行道上慢慢儿走了一个大
来回,十点前三分,我拿着荻原大旭的名片进门。

有人指点我到一间大教室似的屋里去。里面横横竖停摆着大小各式的桌子和板凳。
男女老少各等各样的人都在那儿等待。我找个空座坐下,拿出书来,一门心思看书。不
到半小时,有人来叫我,我就跟他走,也不知是到哪里去。那人把我领到一间干净明亮
的小会客室里,长桌上铺着白桌布,沙发上搭着白纱巾,太阳从白纱窗帘里漏进来。那
人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抽身走了。我像武松在牢房甲吃施恩家送的酒饭一样,且享受
了目前再说,就拿出书来孜孜细读。
我恰好读完一卷,那日本人进来了。我放下书站起身。他拿起我的书一看,笑说:
“杜甫的诗很好啊。”
我木然回答“很好”。
他拿出一份表格叫我填写,随后有人送来了墨水瓶和钢笔。我坐下当着这日本人填
写。填写完毕,不及再看一遍,日本人就收去了。他一面看,一面还敷衍说:“巴黎很
美啊。”
我说:“很美。”
他突然问:“谁介绍你认识李伯龙的?”(李伯龙是同茂剧团的头头)
我说:“没人介绍,他自己找到我家来的。他要我的剧本。”(这是实情)
“现在还和他们来往吗?”
“我现在不写剧本,他们谁还来理我呢。”
忽然那“高丽棒子”闯进来,指着我说:
“为什么你家人说你不在家?”
“我不是去买鸡蛋了吗?”
“说你在苏州。”
“是吗?找父亲刚去世,我是到苏州去了一趟,不过早回来了。”
“可是他们说你在苏州。”
“他们撒谎。”
“高丽棒子”厉声喝问,“为什么撒谎?”
我说:“害怕呗。”
日本人说:“以后我们还会来找你。”
我说:“我总归在家——除非我出去买东西。我家没有佣人。”
“高丽棒子”问“为什么不用佣人?”
我简单说:“用不起。”
我事后知道,他们找的是另一人,以为“杨绛”是他的化名。传我是误传,所以没
什么要审问的,他们只强调以后还要来找我。我说我反正在家,尽管再来找。审讯就完
毕了。日本人很客气地把我送到大门口。我回到家里,正好吃饭。

朋友间谈起这件事,都说我运气好。据说有一位女演员未经审问,进门就挨了两个
大耳光。有人一边受审问,一边奉命双手举着个凳子不停地满地走。李健吾先生释放后
讲起他经受的种种酷刑,他说,他最受不了的是“灌水”:先请他吃奶油蛋糕,吃饱以
后,就把自来水开足龙头,对着他嘴里灌水,直灌到七窍流水,昏厥过去。我说,大概
我碰到的是个很客气的日本人,他叫荻原大旭。
李先生瞪着眼说:“获原大旭?他!客气!灌我水的,就是他!”

                       一九八八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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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0-07-30 09:14 | 楊絳 | Comments(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