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怀念   史铁生


  双腿瘫痪后,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望着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我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听着听着李谷一甜美的歌声,我会猛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向四周的墙壁。母亲就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听着我的动静。当一切恢复沉寂,她又悄悄地进来,眼边红红的,看着我。“听说北海的花儿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她总是这么说。母亲喜欢花,可自从我的腿瘫痪后,她侍弄的那些花都死了。“不,我不去!”我狠命地捶打这两条可恨的腿,喊着:“我活着有什么劲!”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忍住哭声说:“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病已经到了那步田地。后来妹妹告诉我,她常常肝疼得整宿整宿翻来覆去地睡不了觉。

  那天我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唰唰啦啦”地飘落。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脸上现出央求般的神色。“什么时候?”“你要是愿意,就明天?”她说。我的回答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好吧,就明天。”我说。她高兴得一会坐下,一会站起:“那就赶紧准备准备。”“唉呀,烦不烦?几步路,有什么好准备的!”她也笑了,坐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看完菊花,咱们就去‘仿膳’,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儿的豌豆黄儿。还记得那回我带你去北海吗?你偏说那杨树花是毛毛虫,跑着,一脚踩扁一个……”她忽然不说了。对于“跑”和“踩”一类的字眼儿。她比我还敏感。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她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邻居们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看着三轮车远去,也绝没有想到那竟是永远的诀别。

  邻居的小伙子背着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像她那一生艰难的生活。别人告诉我,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

  又是秋天,妹妹推我去北海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妹妹也懂。我俩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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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3-09-02 08:58 | 史?生 | Comments(0)

我与地坛 (1) 史铁生



我在好几篇小说中都提到过一座废弃的古园,实际就是地坛。许多年前旅游业还没有开 展,园子荒芜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记起。

地坛离我家很近。或者说我家离地坛很近。总之,只好认为这是缘分。地坛在我出生前 四百多年就坐落在那儿了,而自从我的祖母年轻时带着我父亲来到北京,就一直住在离它不 远的地方——五十多年间搬过几次家,可搬来搬去总是在它周围,而且是越搬离它越近了。 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 多年。

它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四百多年里,它一 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 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这时候想必我是 该来了。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 好了。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 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自从那个下午我无意中进了这园子,就再没长久地离开过它。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 图。正如我在一篇小说中所说的:“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 帝的苦心安排。”

两条腿残废后的最初几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 我就摇了轮椅总是到它那儿去,仅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我在那篇小 说中写道:“没处可去我便一天到晚耗在这园子里。跟上班下班一样,别人去上班我就摇了 轮椅到这儿来。园子无人看管,上下班时间有些抄近路的人们从园中穿过,园子里活跃一阵, 过后便沉寂下来。”“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溜荫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 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撅一杈树枝左右拍打,驱赶那些和我一样不明白为什么 要来这世上的小昆虫。”“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 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 空了;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压弯了草叶轰然 坠地摔开万道金光。”“满园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片刻不 息。”这都是真实的记录,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

除去几座殿堂我无法进去,除去那座祭坛我不能上去而只能从各个角度张望它,地坛的 每一棵树下我都去过,差不多它的每一米草地上都有过我的车轮印。无论是什么季节,什么 天气,什么时间,我都在这园子里呆过。有时候呆一会儿就回家,有时候就呆到满地上都亮 起月光。记不清都是在它的哪些角落里了。我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 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我为什么要出生。这样想了好几年,最后事情终于弄明白了: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 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 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样想过之看我安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比如你起早熬夜准 备考试的时候,忽然想起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在前面等待你,你会不会觉得轻松一点?并且庆 幸并且感激这样的安排?

剩下的就是怎样活的问题了,这却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就能完全想透的、不是一次性能够 解决的事,怕是活多久就要想它多久了,就像是伴你终生的魔鬼或恋人。所以,十五年了, 我还是总得到那古园里去,去它的老树下或荒草边或颓墙旁,去默坐,去呆想,去推开耳边 的嘈杂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去窥看自己的心魂。十五年中,这古园的形体被不能理解它的人 肆意雕琢,幸好有些东西的任谁也不能改变它的。譬如祭坛石门中的落日,寂静的光辉平铺 的—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譬如在园中最为落寞的时间,—群雨燕便出来 高歌,把天地都叫喊得苍凉;譬如冬天雪地上孩子的脚印,总让人猜想他们是谁,曾在哪儿 做过些什么、然后又都到哪儿去了;譬如那些苍黑的古柏,你忧郁的时候它们镇静地站在那 儿,你欣喜的时候它们依然镇静地站在那儿,它们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从你没有出生一直 站到这个世界上又没了你的时候;譬如暴雨骤临园中,激起一阵阵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 的气味,让人想起无数个夏天的事件;譬如秋风忽至,再有一场早霜,落叶或飘摇歌舞或坦 然安卧,满园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 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于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 和意蕴。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园子里去。



现在我才想到,当年我总是独自跑到地坛去,曾经给母亲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

她不是那种光会疼爱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她知道我心里的苦闷,知道不该阻 止我出去走走,知道我要是老呆在家里结果会更糟,但她又担心我一个人在那荒僻的园子里 整天都想些什么。我那时脾气坏到极点,经常是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从那园子里回来又中 了魔似的什么话都不说。母亲知道有些事不宜问,便犹犹豫豫地想问而终于不敢问,因为她 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她料想我不会愿意她跟我一同去,所以她从未这样要求过,她知道得 给我一点独处的时间,得有这样一段过程。她只是不知道这过程得要多久,和这过程的尽头 究竟是什么。每次我要动身时,她便无言地帮我准备,帮助我上了轮椅车,看着我摇车拐出 小院;这以后她会怎样,当年我不曾想过。

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 走时的姿势,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待她再次送我出 门的时候,她说:“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挺好。”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 出,母亲这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只是在她 猝然去世之后,我才有余暇设想。当我不在家里的那些漫长的时间,她是怎样心神不定坐卧 难宁,兼着痛苦与惊恐与一个母亲最低限度的祈求。现在我可以断定,以她的聪慧和坚忍, 在那些空落的白天后的黑夜,在那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她思来想去最后准是对自己说:“反 正我不能不让他出去,未来的日子是他自己的,如果他真的要在那园子里出了什么事,这苦 难也只好我来承担。”在那段日子里——那是好几年前的一段日子,我想我一定使母亲作过 了最坏的准备了,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为我想想”。事实上我也真的没为她想过。

那时她的儿子,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他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 不幸的一个,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她有一个长到二十岁上忽然截瘫 了的儿子,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情愿截瘫的是自己而不是儿子,可这事无法代替;她想, 只要儿子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呢也行,可她又确信一个人不能仅仅是活着,儿子得有一条 路走向自己的幸福;而这条路呢,没有谁能保证她的儿子终于能找到。——这样一个母亲, 注定是活得最苦的母亲。

有一次与一个作家朋友聊天,我问他学写作的最初动机是什么?他想了一会说:“为我 母亲。为了让她骄傲。”我心里一惊,良久无言。回想自己最初写小说的动机,虽不似这位 朋友的那般单纯,但如他一样的愿望我也有,且一经细想,发现这愿望也在全部动机中占了 很大比重。这位朋友说:“我的动机太低俗了吧?”我光是摇头,心想低俗并不见得低俗, 只怕是这愿望过于天真了。他又说:“我那时真就是想出名,出了名让别人羡慕我母亲。” 我想,他比我坦率。而且我想,他又比我幸福,因为他的母亲还活着。而且我想,他的母亲 也比我的母亲运气好,他的母亲没有一个双腿残废的儿子,否则事情就不这么简单。

在我的头一篇小说发表的时候,在我的小说第一次获奖的那些日子里,我真是多么希望 我的母亲还活着。我便又不能在家里呆了,又整天整天独自跑到地坛去,心里是没头没尾的 沉郁和哀怨,走遍整个园子却怎么也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就不能再多活两年?为什么在她儿 子就快要碰撞开一条路的时候,她却忽然熬不住了?莫非她来此世上只是为了替儿子担忧, 却不该分享我的一点点快乐?她匆匆离我去时才只有四十九呀!有那么一会,我甚至对世界 对上帝充满了仇恨和厌恶。后来我在一篇题为“合欢树”的文章中写道:“我坐在小公园安 静的树林里,闭上眼睛,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很久很久,迷迷糊溯的我听 见了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似乎得了一点安慰,睁 开眼睛,看见风正从树林里穿过。”小公园,指的也是地坛。

只是到了这时候,纷纭的往事才在我眼前幻现得清晰,母亲的苦难与伟大才在我心中渗 透得深彻。上帝的考虑,也许是对的。

摇着轮椅在园中慢慢走,又是雾罩的清晨,又是骄阳高悬的白昼,我只想着一件事:母 亲已经不在了。在老柏树旁停下,在草地上在颓墙边停下,又是处处虫鸣的午后,又是鸟儿 归巢的傍晚,我心里只默念着一句话: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把椅背放倒,躺下,似睡非睡 挨到日没,坐起来,心神恍惚,呆呆地直坐到古祭坛上落满黑暗然后再渐渐浮起月光,心里 才有点明白,母亲不能再来这园中找我了。

曾有过好多回,我在这园子里呆得太久了,母亲就来找我。她来找我又不想让我发觉, 只要见我还好好地在这园子里,她就悄悄转身回去,我看见过几次她的背影。我也看见过几 回她四处张望的情景,她视力不好,端着眼镜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她没看见我时我已经 看见她了,待我看见她也看见我了我就不去看她,过一会我再抬头看她就又看见她缓缓离去 的背影。我单是无法知道有多少回她没有找到我。有一回我坐在矮树丛中,树丛很密,我看 见她没有找到我;她一个人在园子里走,走过我的身旁,走过我经常呆的一些地方,步履茫 然又急迫。我不知道她已经找了多久还要找多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决意不喊她——但这绝 不是小时候的捉迷藏,这也许是出于长大了的男孩子的倔强或羞涩?但这倔强只留给我痛 侮,丝毫也没有骄傲。我真想告诫所有长大了的男孩子,千万不要跟母亲来这套倔强,羞涩 就更不必,我已经懂了可我已经来不及了。

儿子想使母亲骄傲,这心情毕竟是太真实了,以致使“想出名”这一声名狼藉的念头也 多少改变了一点形象。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且不去管它了罢。随着小说获奖的激动逐日暗淡, 我开始相信,至少有一点我是想错了:我用纸笔在报刊上碰撞开的一条路,并不就是母亲盼 望我找到的那条路。年年月月我都到这园子里来,年年月月我都要想,母亲盼望我找到的那 条路到底是什么。母亲生前没给我留下过什么隽永的哲言,或要我恪守的教诲,只是在她去 世之后,她艰难的命运,坚忍的意志和毫不张扬的爱,随光阴流转,在我的印象中愈加鲜明 深刻。

有一年,十月的风又翻动起安详的落叶,我在园中读书,听见两个散步的老人说:“没 想到这园子有这么大。”我放下书,想,这么大一座园子,要在其中找到她的儿子,母亲走 过了多少焦灼的路。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 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如果以一天中的时间来对应四季,当然春天是早晨,夏天是中午,秋天是黄昏,冬天是 夜晚。如果以乐器来对应四季,我想春天应该是小号,夏天是定音鼓,秋天是大提琴,冬天 是圆号和长笛。要是以这园子里的声响来对应四季呢?那么,春天是祭坛上空漂浮着的鸽子 的哨音,夏天是冗长的蝉歌和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对蝉歌的取笑,秋天是古殿檐头的风铃响, 冬天是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以园中的景物对应四季,春天是一径时而苍白时而黑润 的小路,时而明朗时而阴晦的天上摇荡着串串杨花;夏天是一条条耀眼而灼人的石凳,或阴 凉而爬满了青苔的石阶,阶下有果皮,阶上有半张被坐皱的报纸;秋天是一座青铜的大钟, 在园子的西北角上曾丢弃着一座很大的铜钟,铜钟与这园子一般年纪,浑身挂满绿锈,文字 已不清晰;冬天,是林中空地上几只羽毛蓬松的老麻雀。以心绪对应四季呢?春天是卧病的 季节,否则人们不易发觉春天的残忍与渴望;夏天,情人们应该在这个季节里失恋,不然就 似乎对不起爱情;秋天是从外面买一棵盆花回家的时候,把花搁在阔别了的家中,并且打开 窗户把阳光也放进屋里,慢慢回忆慢慢整理一些发过霉的东西;冬天伴着火炉和书,一遍遍 坚定不死的决心,写一些并不发出的信。还可以用艺术形式对应四季,这样春天就是一幅画, 夏天是一部长篇小说,秋天是一首短歌或诗,冬天是一群雕塑。以梦呢?以梦对应四季呢? 春天是树尖上的呼喊,夏天是呼喊中的细雨,秋天是细雨中的土地,冬天是干净的土地上的 一只孤零的烟斗。

因为这园子,我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

我甚至现在就能清楚地看见,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我会怎样想念它,我 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



现在让我想想,十五年中坚持到这园子来的人都是谁呢?好像只剩了我和一对老人。

十五年前,这对老人还只能算是中年夫妇,我则货真价实还是个青年。他们总是在薄暮 时分来园中散步,我不大弄得清他们是从哪边的园门进来,一般来说他们是逆时针绕这园子 走。男人个子很高,肩宽腿长,走起路来目不斜视,胯以上直至脖颈挺直不动;他的妻子攀 了他一条胳膊走,也不能使他的上身稍有松懈。女人个子却矮,也不算漂亮,我无端地相信 她必出身于家道中衰的名门富族;她攀在丈夫胳膊上像个娇弱的孩子,她向四周观望似总含 着恐惧,她轻声与丈夫谈话,见有人走近就立刻怯怯地收住话头。我有时因为他们而想起冉 阿让与柯赛特,但这想法并不巩固,他们一望即知是老夫老妻。两个人的穿着都算得上考究, 但由于时代的演进,他们的服饰又可以称为古朴了。他们和我一样,到这园子里来几乎是风 雨无阻,不过他们比我守时。我什么时间都可能来,他们则一定是在暮色初临的时候。刮风 时他们穿了米色风衣,下雨时他们打了黑色的雨伞,夏天他们的衬衫是白色的裤子是黑色的 或米色的,冬天他们的呢子大衣又都是黑色的,想必他们只喜欢这三种颜色。他们逆时针绕 这园子一周,然后离去。他们走过我身旁时只有男人的脚步响,女人像是贴在高大的丈夫身 上跟着漂移。我相信他们一定对我有印象,但是我们没有说过话,我们互相都没有想要接近 的表示。十五年中,他们或许注意到一个小伙子进入了中年,我则看着一对令人羡慕的中年 情侣不觉中成了两个老人。

曾有过一个热爱唱歌的小伙子,他也是每天都到这园中来,来唱歌,唱了好多年,后来 不见了。他的年纪与我相仿,他多半是早晨来,唱半小时或整整唱一个上午,估计在另外的 时间里他还得上班。我们经常在祭坛东侧的小路上相遇,我知道他是到东南角的高墙下去唱 歌,他一定猜想我去东北角的树林里做什么。我找到我的地方,抽几口烟,便听见他谨慎地 整理歌喉了。他反反复复唱那么几首歌。文化革命没过去的时侯,他唱“蓝蓝的天上白云飘, 白云下面马儿跑......”我老也记不住这歌的名字。文革后,他唱《货郎与小姐》中那首最为 流传的咏叹调。“卖布——卖布嘞,卖布——卖布嘞!”我记得这开头的一句他唱得很有声 势,在早晨清澈的空气中,货郎跑遍园中的每一个角落去恭维小姐。“我交了好运气,我交 了好运气,我为幸福唱歌曲......”然后他就一遍一遍地唱,不让货郎的激情稍减。依我听来, 他的技术不算精到,在关键的地方常出差错,但他的嗓子是相当不坏的,而且唱一个上午也 听不出一点疲惫。太阳也不疲惫,把大树的影子缩小成一团,把疏忽大意的蚯蚓晒干在小路 上,将近中午,我们又在祭坛东侧相遇,他看一看我,我看一看他,他往北去,我往南去。 日子久了,我感到我们都有结识的愿望,但似乎都不知如何开口,于是互相注视一下终又都 移开目光擦身而过;这样的次数一多,便更不知如何开口了。终于有一天——一个丝毫没有 特点的日子,我们互相点了一下头。他说:你好。”我说:“你好。”他说:“回去啦?” 我说:“是,你呢?”他说:“我也该回去了。”我们都放慢脚步(其实我是放慢车速),想 再多说几句,但仍然是不知从何说起,这样我们就都走过了对方,又都扭转身子面向对方。 他说:“那就再见吧。”我说:“好,再见。”便互相笑笑各走各的路了。但是我们没有再 见,那以后,园中再没了他的歌声,我才想到,那天他或许是有意与我道别的,也许他考上 了哪家专业文文工团或歌舞团了吧?真希望他如他歌里所唱的那样,交了好运气。

还有一些人,我还能想起一些常到这园子里来的人。有一个老头,算得一个真正的饮者; 他在腰间挂一个扁瓷瓶,瓶里当然装满了酒,常来这园中消磨午后的时光。他在园中四处游 逛,如果你不注意你会以为园中有好几个这样的老头,等你看过了他卓尔不群的饮酒情状, 你就会相信这是个独一无二的老头。他的衣着过分随便,走路的姿态也不慎重,走上五六十 米路便选定一处地方,一只脚踏在石凳上或土埂上或树墩上,解下腰间的酒瓶,解酒瓶的当 儿迷起眼睛把一百八十度视角内的景物细细看一遭,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一大口酒入 肚,把酒瓶摇一摇再挂向腰间,平心静气地想一会什么,便走下一个五六十米去。还有一个 捕鸟的汉子,那岁月园中人少,鸟却多,他在西北角的树丛中拉一张网,鸟撞在上面,羽毛 戗在网眼里便不能自拔。他单等一种过去很多面现在非常罕见的鸟,其它的鸟撞在网上他就 把它们摘下来放掉,他说已经有好多年没等到那种罕见的鸟,他说他再等一年看看到底还有 没有那种鸟,结果他又等了好多年。早晨和傍晚,在这园子里可以看见一个中年女工程师; 早晨她从北向南穿过这园子去上班,傍晚她从南向北穿过这园子回家。事实上我并不了解她 的职业或者学历,但我以为她必是学理工的知识分子,别样的人很难有她那般的素朴并优雅。 当她在园子穿行的时刻,四周的树林也仿拂更加幽静,清淡的日光中竟似有悠远的琴声,比 如说是那曲《献给艾丽丝》才好。我没有见过她的丈夫,没有见过那个幸运的男人是什么样 子,我想象过却想象不出,后来忽然懂了想象不出才好,那个男人最好不要出现。她走出北 门回家去。我竟有点担心,担心她会落入厨房,不过,也许她在厨房里劳作的情景更有另外 的美吧,当然不能再是《献给艾丽丝》,是个什么曲子呢?还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他是 个最有天赋的长跑家,但他被埋没了。他因为在文革中出言不慎而坐了几年牢,出来后好不 容易找了个拉板车的工作,样样待遇都不能与别人平等,苦闷极了便练习长跑。那时他总来 这园子里跑,我用手表为他计时。他每跑一圈向我招下手,我就记下一个时间。每次他要环 绕这园子跑二十圈,大约两万米。他盼望以他的长跑成绩来获得政治上真正的解放,他以为 记者的镜头和文字可以帮他做到这一点。第一年他在春节环城赛上跑了第十五名,他看见前 十名的照片都挂在了长安街的新闻橱窗里,于是有了信心。第二年他跑了第四名,可是新闻 橱窗里只挂了前三名的照片,他没灰心。第三年他跑了第七名、橱窗里挂前六名的照片,他 有点怨自已。第四年他跑了第三名,橱窗里却只挂了第一名的照片。第五年他跑了第一名—— 他几乎绝望了,橱窗里只有一幅环城赛群众场面的照片。那些年我们俩常一起在这园子里呆 到天黑,开怀痛骂,骂完沉默著回家,分手时再互相叮嘱:先别去死,再试着活一活看。现 在他已经不跑了,年岁太大了,跑不了那么快了。最后一次参加环城赛,他以三十八岁之龄 又得了第一名并破了纪录,有一位专业队的教练对他说:“我要是十年前发现你就好了。” 他苦笑一下什么也没说,只在傍晚又来这园中找到我,把这事平静地向我叙说一遍。不见他 已有好几年了,现在他和妻子和儿子住在很远的地方。

这些人现在都不到园子里来了,园子里差不多完全换了—批新人。十五年前的旧人,现 在就剩我和那对老夫老妻了。有那么一段时间,这老夫老妻中的一个也忽然不来,薄暮时分 唯男人独自来散步,步态也明显迟缓了许多,我悬心了很久,怕是那女人出了什么事。幸好 过了一个冬天那女人又来了,两个人仍是逆时针绕着园子定,一长一短两个身影恰似钟表的 两支指针;女人的头发白了许多,但依旧攀着丈夫的胳膊走得像个孩子。“攀”这个字用得 不恰当了,或许可以用“搀”吧,不知有没有兼具这两个意思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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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3-08-03 09:19 | 史?生 | Comments(0)

我与地坛 (2) 史铁生




我也没有忘记一个孩子——一个漂亮而不幸的小姑娘。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我第一次 到这园子里来就看见了她,那时她大约三岁,蹲在斋宫西边的小路上捡树上掉落的“小灯 笼”。那儿有几棵大梨树,春天开一簇簇细小而稠密的黄花,花落了便结出无数如同三片叶 子合抱的小灯笼,小灯笼先是绿色,继尔转白,再变黄,成熟了掉落得满地都是。小灯笼精 巧得令人爱惜,成年人也不免捡了一个还要捡一个。小姑娘咿咿呀呀地跟自己说着话,一边 捡小灯笼;她的嗓音很好,不是她那个年龄所常有的那般尖细,而是很圆润甚或是厚重,也 许是因为那个下午园子里太安静了。我奇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跑来这园子里?我问她 住在哪儿?她随便指一下,就喊她的哥哥,沿墙根一带的茂草之中便站起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朝我望望,看我不像坏人便对他的妹妹说:“我在这儿呢”,又伏下身去,他在捉什么虫子。 他捉到螳螂,蚂蚱,知了和蜻蜒,来取悦他的妹妹。有那么两三年,我经常在那几棵大梨树 下见到他们,兄妹俩总是在一起玩,玩得和睦融洽,都渐渐长大了些。之后有很多年没见到 他们。我想他们都在学校里吧,小姑娘也到了上学的年龄,必是告别了孩提时光,没有很多 机会来这儿玩了。这事很正常,没理由太搁在心上,若不是有一年我又在园中见到他们,肯 定就会慢慢把他们忘记。
那是个礼拜日的上午。那是个晴朗而令人心碎的上午,时隔多年,我竟发现那个漂亮的 小姑娘原来是个弱智的孩子。我摇着车到那几棵大栾树下去,恰又是遍地落满了小灯笼的季 节;当时我正为一篇小说的结尾所苦,既不知为什么要给它那样一个结尾,又不知何以忽然 不想让它有那样一个结尾,于是从家里跑出来,想依靠着园中的镇静,看看是否应该把那篇 小说放弃。我刚刚把车停下,就见前面不远处有几个人在戏耍一个少女,作出怪样子来吓她, 又喊又笑地追逐她拦截她,少女在几棵大树间惊惶地东跑西躲,却不松手揪卷在怀里的裙裾, 两条腿袒露着也似毫无察觉。我看出少女的智力是有些缺陷,却还没看出她是谁。我正要驱 车上前为少女解围,就见远处飞快地骑车来了个小伙子,于是那几个戏耍少女的家伙望风而 逃。小伙子把自行车支在少女近旁,怒目望着那几个四散逃窜的家伙,一声不吭喘着粗气。 脸色如暴雨前的天空一样一会比一会苍白。这时我认出了他们,小伙子和少女就是当年那对 小兄妹。我几乎是在心里惊叫了一声,或者是哀号。世上的事常常使上帝的居心变得可疑。 小伙子向他的妹妹走去。少女松开了手,裙裾随之垂落了下来,很多很多她捡的小灯笼便洒 落了一地,铺散在她脚下。她仍然算得漂亮,但双眸迟滞没有光彩。她呆呆地望那群跑散的 家伙,望着极目之处的空寂,凭她的智力绝不可能把这个世界想明白吧?大树下,破碎的阳 光星星点点,风把遍地的小灯笼吹得滚动,仿佛暗哑地响着无数小铃挡。哥哥把妹妹扶上自 行车后座,带着她无言地回家去了。

无言是对的。要是上帝把漂亮和弱智这两样东西都给了这个小姑娘,就只有无言和回家 去是对的。

谁又能把这世界想个明白呢?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说的。你可以抱怨上帝何以要降请多 苦难给这人间,你也可以为消灭种种苦难而奋斗,并为此享有崇高与骄傲,但只要你再多想 一步你就会坠人深深的迷茫了: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世界还能够存在么?要是没有愚钝, 机智还有什么光荣呢?要是没了丑陋,漂亮又怎么维系自己的幸运?要是没有了恶劣和卑 下,善良与高尚又将如何界定自己又如何成为美德呢?要是没有了残疾,健全会否因其司空 见惯而变得腻烦和乏味呢?我常梦想着在人间彻底消灭残疾,但可以相信,那时将由患病者 代替残疾人去承担同样的苦难。如果能够把疾病也全数消灭,那么这份苦难又将由(比如说) 像貌丑陋的人去承担了。就算我们连丑陋,连愚昧和卑鄙和一切我们所不喜欢的事物和行为, 也都可以统统消灭掉,所有的人都一样健康、漂亮、聪慧、高尚,结果会怎样呢?怕是人间 的剧目就全要收场了,一个失去差别的世界将是一条死水,是一块没有感觉没有肥力的沙漠。

看来差别永远是要有的。看来就只好接受苦难——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 需要它。看来上帝又一次对了。

于是就有一个最令人绝望的结论等在这里:由谁去充任那些苦难的角色?又有谁去体现 这世间的幸福,骄傲和快乐?只好听凭偶然,是没有道理好讲的。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那么,一切不幸命运的救赎之路在哪里呢?

设若智慧的悟性可以引领我们去找到救赎之路,难道所有的人都能够获得这样的智慧和 悟性吗?
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 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

设若有一位园神,他一定早已注意到了,这么多年我在这园里坐着,有时候是轻松快乐 的,有时候是沉郁苦闷的,有时候优哉游哉,有时候栖惶落寞,有时候平静而且自信,有时 候又软弱,又迷茫。其实总共只有三个问题交替着来骚扰我,来陪伴我。第一个是要不要去 死?第二个是为什么活?第三个,我干嘛要写作?

现在让我看看,它们迄今都是怎样编织在一起的吧。

你说,你看穿了死是一件无需乎着急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的事, 便决定活下去试试?是的,至少这是很关健的因素。为什么要活下去试试呢?好像仅仅是因 为不甘心,机会难得,‘不试白不试,腿反正是完了,一切仿佛都要完了,但死神很守信用, 试一试不会额外再有什么损失。说不定倒有额外的好处呢是不是?我说过,这一来我轻松多 了,自由多了。为什么要写作呢?作家是两个被人看重的字,这谁都知道。为了让那个躲在 园子深处坐轮椅的人,有朝一日在别人眼里也稍微有点光彩,在众人眼里也能有个位置,哪 怕那时再去死呢也就多少说得过去了,开始的时候就是这样想,这不用保密,这些现在不用 保密了。

我带着本子和笔,到园中找一个最不为人打扰的角落,偷偷地写。那个爱唱歌的小伙子 在不远的地方一直唱。要是有人走过来,我就把本子合上把笔叼在嘴里。我怕写不成反落得 尴尬。我很要面子。可是你写成了,而且发表了。人家说我写的还不坏,他们甚至说:真没 想到你写得这么好。我心说你们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我确实有整整一宿高兴得没合眼。我 很想让那个唱歌的小伙子知道,因为他的歌也毕竟是唱得不错。我告诉我的长跑家朋友的时 候,那个中年女工程师正优雅地在园中穿行;长跑家很激动,他说好吧,我玩命跑,你玩命 写。这一来你中了魔了,整天都在想哪一件事可以写,哪一个人可以让你写成小说。是中了 魔了,我走到哪儿想到哪儿,在人山人海里只寻找小说,要是有一种小说试剂就好了,见人 就滴两滴看他是不是一篇小说,要是有一种小说显影液就好了,把它泼满全世界看看都是哪 儿有小说,中了魔了,那时我完全是为了写作活着。结果你又发表了几篇,并且出了一点小 名,可这时你越来越感到恐慌。我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质,刚刚有点像个人了却又过了 头,像个人质,被一个什么阴谋抓了来当人质,不定哪天被处决,不定哪天就完蛋。你担心 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文思枯竭,那样你就又完了。凭什么我总能写出小说来呢?凭什么那些适 合作小说的生活素材就总能送到一个截瘫者跟前来呢?人家满世界跑都有枯竭的危险,而我 坐在这园子里凭什么可以一篇接一篇地写呢?你又想到死了。我想见好就收吧。当一名人质 实在是太累了太紧张了,太朝不保夕了。我为写作而活下来,要是写作到底不是我应该干的 事,我想我再活下去是不是太冒傻气了?你这么想着你却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写。我好歹又拧出点水来,从一条快要晒干的毛巾上。恐慌日甚一日,随时可能完蛋的感觉比完蛋本身可怕 多了,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想人不如死了好,不如不出生的好,不如压根儿没有这 个世界的好。可你并没有去死。我又想到那是一件不必着急的事。可是不必着急的事并不证 明是一件必要拖延的事呀?你总是决定活下来,这说明什么?是的,我还是想活。人为什么 活着?因为人想活着,说到底是这么回事,人真正的名字叫作:欲望。可我不怕死,有时候 我真的不怕死。有时候,——说对了。不怕死和想去死是两回事,有时候不怕死的人是有的, 一生下来就不怕死的人是没有的。我有时候倒是怕活。可是怕活不等于不想活呀!可我为什 么还想活呢?因为你还想得到点什么,你觉得你还是可以得到点什么的,比如说爱情,比如 说,价值之类,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这不对吗?我不该得到点什么吗?没说不该。可我为 什么活得恐慌,就像个人质?后来你明白了,你明白你错了,活着不是为了写作,而写作是 为了活着。你明白了这一点是在一个挺滑稽的时刻。那天你又说你不如死了好,你的一个朋 友劝你:你不能死,你还得写呢,还有好多好作品等着你去写呢。这时候你忽然明白了,你 说:只是因为我活着,我才不得不写作。或者说只是因为你还想活下去,你才不得不写作。 是的,这样说过之后我竟然不那么恐慌了。就像你看穿了死之后所得的那份轻松?一个人质 报复一场阴谋的最有效的办法是把自己杀死。我看出我得先把我杀死在市场上,那样我就不 用参加抢购题材的风潮了。你还写吗?还写。你真的不得不写吗?人都忍不住要为生存找一 些牢靠的理由。你不担心你会枯竭了?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活着的问题在死前是完不了的。

这下好了,您不再恐谎了不再是个人质了,您自由了。算了吧你,我怎么可能自由呢? 别忘了人真正的名字是:欲望。所以您得知道,消灭恐慌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消灭欲望。可 是我还知道,消灭人性的最有效的办法也是消灭欲望。那么,是消灭欲望同时也消灭恐慌呢? 还是保留欲望同时也保留人生?

我在这园子里坐着,我听见园神告诉我,每一个有激情的演员都难免是一个人质。每一 个懂得欣赏的观众都巧妙地粉碎了一场阴谋。每一个乏味的演员都是因为他老以为这戏剧与 自己无关。每一个倒霉的观众都是因为他总是坐得离舞台太近了。

我在这园子里坐着,园神成年累月地对我说: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和福扯。



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 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 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 两处:心与坟墓。比如说邮票,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

如今我摇着车在这园子里慢慢走,常常有一种感觉,觉得我一个人跑出来已经玩得太久 了。有—天我整理我的旧像册,一张十几年前我在这园子里照的照片——那个年轻人坐在轮 椅上,背后是一棵老柏树,再远处就是那座古祭坛。我便到园子里去找那棵树。我按着照片 上的背景找很快就找到了它,按着照片上它枝干的形状找,肯定那就是它。但是它已经死了, 而且在它身上缠绕着一条碗口粗的藤萝。有一天我在这园子碰见一个老太太,她说:“哟, 你还在这儿哪?”她问我:“你母亲还好吗?”“您是谁?”“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 有一回你母亲来这儿找你,她问我您看没看见一个摇轮椅的孩子?......”我忽然觉得,我一个人跑到这世界上来真是玩得太久了。有一天夜晚,我独自坐在祭坛边的路灯下看书,忽然 从那漆黑的祭坛里传出—阵阵唢呐声;四周都是参天古树,方形祭坛占地几百平米空旷坦荡 独对苍天,我看不见那个吹唢呐的人,唯唢呐声在星光寥寥的夜空里低吟高唱,时而悲怆时 而欢快,时面缠绵时而苍凉,或许这几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它,我清清醒醒地听出它响在过去, 响在现在,响在未来,回旋飘转亘古不散。

必有一天,我会听见喊我回去。

那时您可以想象—个孩子,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心里好些新奇的念头甚至等不及 到明天。也可以想象是一个老人,无可质疑地走向他的安息地,走得任劳任怨。还可以想象 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互相一次次说“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又互相一次次说“时间已经不 早了”,时间不早了可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可时间毕竟是不早了。

我说不好我想不想回去。我说不好是想还是不想,还是无所谓。我说不好我是像那个孩 子,还是像那个老人,还是像一个热恋中的情人。很可能是这样:我同时是他们三个。我来 的时候是个孩子,他有那么多孩子气的念头所以才哭着喊着闹着要来,他一来一见到这个世 界便立刻成了不要命的情人,而对一个情人来说,不管多么漫长的时光也是稍纵即逝,那时 他便明白,每一步每一步,其实一步步都是走在回去的路上。当牵牛花初开的时节,葬礼的 号角就已吹响。

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 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 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 计。

一九九〇年

IdeoBook 据《史铁生》(中国当代作家选集丛书,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 年)一书校对。 http://www.ideobook.com/95/earth-temple-and-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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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3-08-03 09:18 | 史?生 | Comments(0)

李先生

◯李先生应征ying4zheng1 一家广告公司
创意总监chuang4yi4zong3jian1的 职位zhi2wei4
一回家 李太太 就 抢先qiang3xian1 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李先生说:明天就开始上班,月薪 十五万,还有 红利hong2li4 奖金jiang3jin1。
李太太听了,真是 惊喜jing1xi4焦急jiao1ji2, 忍不住 往下 追zhui1问:
待遇dai4yu4既然不错,想必 应4征1 的人一定 不少吧?
大概有三四十个 都是 广告界的 精英jing1ying1 ,李先生回答。

录取lu4qu3 了几个?
只 录取了一个,就是我。李先生很神气地说。  得意げに

那考试 什么题目呢?
只考一题 ,李先生说
总经理 分给 我们每人 一张白纸 任凭 ren4ping2我们 在上面 画些 东西,
然后他 把 考卷kao3juan4 从 楼上 窗口 撒sa1向大街
看 过路人 究竟 是 拿 谁 的 考3卷4
有的人 在纸上写着 非常 动听的 字4,
有的 在上面 画着 裸体lou3ti3美人
有人 则ze2画了 有趣qu4的 漫4画4
也有 折成zhe2cheng2 漂亮的 纸艺品zhi3yi4pin3
那么你呢?
李太太 迫不及待的 问 po4bu4ji2dai4
我什么 也 没画,只在 纸上 贴tie1了 三张 一千元的 钞票chao1piao4
李先生 得意的回答


◯硬碰硬 ying4peng4ying4
喂wei4,你介绍jie4shao4给我的 那个 女演员
似乎 一个 心肠xin1chang2很硬的姑娘。
心肠硬4,你要以硬对硬,钻石zuan4shi2 是 能 打动dong2她的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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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3-05-11 15:41 | 聞き取り | Comments(0)

大年初六,返程峰高当中在沪渝hu4yu3高速公路, 湖北长阳的境内发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位私家车主在加油的途中将十二岁的女儿落下了车,居然驶离shi3li2了两百多公里的路之后才发现。

「我们小姑娘在高堰gao1yan4服务区 被落下la4xia4了。她上厕所去了。我加了个油就走了。我们现在已经到仙桃了。麻烦你们帮我们找一找好吧。」

这是大年初六清晨六点多,湖北高警总队长阳大队值班民警接到了一个求救电话。
接到知道报警后,民警迅速赶到高堰服务区将小女孩儿找到领带回大队。
一番询问,结果让人哭笑不得。

「那时候我还在睡觉,[爸爸]他就把我叫醒,他说,到服务区了,你先去上个厕所吧。我说,那我去上个厕所,你在这等我。他说,他先去加油,加完油在那等我。我就去上厕所了。后来回来的时候就没看到他了。没看到他 ,我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

更急人的是这个十二岁的孩子 连她爸爸的电话 也不记的了。
焦急等待中,上午十点左右粗心的爸爸 终于赶了回来。

「你怪我干吗 是你自己{粗心}」
「她一个人坐在后面,我们两个坐在前面,加完油就开走了,我以为她在后面睡觉,到了仙桃那边我们说休息一会儿,一看{后排}没人了。所以马上就给你门这边报警了。」
「你别再搞丢了。」
「不会,谢谢 太感谢了。」

http://news.cntv.cn/2013/02/16/VIDE1360990806983686.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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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dangao41 | 2013-03-29 21:59 | 聞き取り | Comments(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