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全文  why

①小姨长我八岁。我从小就是小姨的跟屁虫,小姨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说小姨小姨,我最最想你,比想我妈还想你。小姨说我也是。

有一次跟着小姨回乡下,走在村头小路上,眼前是棵大柳树,小姨走在前,从右边绕过,我走在后,从左边绕过。小姨看见了,急忙退回来,也绕到左边。小姨告诉我,两个人不从一边儿走,将来要分心的。从此以后,不论和谁走在一起,我再也不敢绕开走。

大年初一那天,乡下人不兴洗衣服,大概是怕初一做家务,一年吃苦。可是过年那天,天大亮,我醒来睁开眼一看,小姨搬来两个洗脸盆正在洗我的脏衣物。

小姨回乡下常常领着我,我们一起去看露天电影,一起去供销社买零食,听她的小姐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一张牡丹花图案的包袱皮儿为什么找不到了。和她们一起猜字谜,我经常是最快举手,于是小姨就显得很开心很自豪,心安理得的样子等着小姐妹们夸奖我。小姨还悄悄告诉我那个丢了包袱皮儿的最温柔可爱的女孩正在暗恋着小舅舅。到了晚上,小姨把火炕烧得热乎乎的,我们就钻进暖和的被窝里一起读三姨手抄的刑侦小说,什么『一双绣花鞋』呀,什么『梅花档案』呀之类的。

小姨那时风华正茂,也爱美。有一年街上开始流行高跟塑料凉鞋,小姨也买了一双白凉鞋回来,穿上了又觉得太招摇,借了父亲的小钢锯,二话不说就把鞋跟锯掉了半截。小姨的漂亮衣服,往往不出两个月,就穿在我身上了。她经常指着自己的衣服对我说:“这件儿也是你的”。

不过这些开心的回忆都远远比不上去小姨学生宿舍的那些日子。小姨学习成绩优异,高中考上了城里最好的一所学校,寄宿制。从我家到小姨的学校步行只要1个小时左右,于是我如鱼得水,常常让小姨接我去她的集体宿舍住。每当回忆起那段日子,至今让我激动不已。对于一个还在上小学的毛孩子来说,那些情窦初开的大姐姐们每个人都罩着一圈淡黄色的光环,她们细腻的皮肤,优美的曲线,圆润的胳膊和肩膀,丰满挺拔的胸部,还有各式各样花衬衫里时隐时现的内衣的轮廓,无不让我感到一种紧张而又神秘无穷的魅力。我躺在小姨的床上,默不作声却又全神贯注地听她们唱歌,讨论班里的男生,模仿生物老师的滑稽动作,房间里弥漫着雪花膏甜丝丝的香味儿和一种说不出的体香,让人窒息。这时仿佛我的每一个毛孔都沉浸在一个陌生的流体世界里,这就是青春吗?青春,这是一个多么触目惊心的词眼儿,让我觉得如此遥不可及,又有些迫不及待。在大姐姐们此起彼伏的笑声里,我的心怦怦跳个不停,我屏住呼吸,静悄悄地等待属于我的青春的到来,可是每次总是等不到什么,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后来小姨最好的一个朋友爱上了班主任,两人经历了一段短暂而又惊心动魄的爱情之后,以班主任调离而告终。多年以后,母亲谈起一个熟人说,对了,他当年还是你小姨的班主任呢。母亲的一句话立刻把我带回那拥挤的女生宿舍,我仿佛又闻到了空气里游丝般漂浮的友谊牌雪花膏的清香。


②初中毕业后,我也升入同一所高中,那时我家已经搬到了离学校只有10分钟的地方,根本不需要寄宿。可是我还是在升入高三后执意办理了住校手续。時隔八年,小姨和小姨的同学们早就离开学校各奔东西了,当年的女生宿舍也改成了体育教室,我们住的是新建的宿舍楼,十分气派,我却再也没有找到小姨和她的同学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一块小小的空间。也许是因为我和小姨的那段回忆在她离开学校那天,就已经被我打上了封条,所有的笑声和空气还有点点滴滴的往事我都小心翼翼地珍藏着,却从来舍不得打开。

小姨升入高三后,不知为什么,患上了严重的脑神经痛,疼起来有时用头撞墙。母亲安排小姨住院检查治疗,几个月后病情虽然有所缓解,病根却留了下来,学业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小姨无奈放弃高考机会,回乡下老家。

过了一段日子,亲朋好友们开始忙着给小姨提亲,左一个右一个,条件都不错,可小姨就是不答应。大家都说,这孩子真犟,看来是被我们惯坏了。后来小姨终于主动坦白,她早就喜欢上了一个初中同学。不久,未来的小姨父给领来了,是乡里的小学教师,个子不高,浓眉大眼,总是笑眯眯的,很和善,一看就是个忠厚老实人。小姨原来已经有心上人,这对我简直是个晴天霹雳,我和小姨那么好,她却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个我不认识的人,却可以在小姨的心里占据比我还要大的空间,这令我十分难过,充满妒意。我不甘心地问他,小姨上初中时什么样,他眯着眼睛很幸福的样子说,你小姨很淘气,每天中午休息时都往我的鞋壳里灌满沙子。

那时候社会还很保守,青年男女难得有机会约会,母亲有意给小姨和男朋友一点单独时间,腾出一个房间让他们慢慢谈,我傻乎乎地像从前一样,也跟了过去,被母亲一把拉回来,骂我不懂事。

③就这样,小姨顺理成章地嫁给了小姨父,相继生了两个表妹。我上大学时,表妹们大概有三四岁,小姨是家庭主妇,姨父一个人的薪水养活四口人,生活想必十分拮据。我有时给小姨写信,告诉她一些学校的趣闻,回信大多是小姨父,说小姨已经看过信了,大家都很欣慰,让我注意身体,用功学习,团结同学。小姨父也写一手好字,令我钦佩不已。只有一次,我意外的接到一封小姨亲笔写的挂号信,信封比平时厚,打开一看,里边除了便笺,还有大大小小几张纸币,数了数有三十块钱,除了两张面值十块的,还有一张五块的和几张一块的。小姨说钱虽然不多,是小姨的一点心意,让我不要告诉母亲。那时在北京,一个普通大学生的月生活费需要八十块左右,小姨从她一家微薄的生活费里攒下来这笔私房钱该有多么不容易,想到这些,我的心都要碎了,那笔钱很长时间我都舍不得花。

后来我来到日本,经济上自立后,生活宽裕了,一次回国探亲时,母亲说你小姨家表妹考上了省重点中学,初中就开始住校,他们又要盖房子,开销很大,帮帮他们吧。我托母亲捎过去一笔钱,小姨很高兴,逢人就说,我外甥女惦记我呢。我想哪怕现在我能给她更多的钱,永远也比不上当年小姨寄给我的三十块钱,比不上那五张一块钱人民币的价值。

小姨排行最小,哥哥姐姐们都说她争强好胜,性格急躁,是他们凡事让着小妹,结果把她给惯坏了。因为小姨对我从来都是百依百顺,言听计从,所以我没见过小姨发脾气。但是据母亲和三姨讲,小姨说话尖刻,得理不让人,像三姨父那样万人之上的人,回到家里却能被小姨气得直流眼泪,说不出话来。这些哥哥姐姐们谁也不敢惹她,谁惹她骂谁,只有母亲因为是长女,小姨敬畏她三分,不高兴也不敢骂,顶多怄气,不说话就是了。

小姨父工作努力,尽职尽责,因此在小学任教一段时间后,提拔到中学任校长,后来调到政府部门管财会。那时乡下家家大兴土木盖新房。小姨也坐不住了,筹划着翻盖房子。小姨虽然没工作,但是家里有不少耕地,她勤俭持家,吃苦耐劳,不知不觉已经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加上兄弟姐妹们的赞助,又跟大伯子借了一笔钱,足够盖房子了。不过考虑到姨父工作性质,为了避免让别人怀疑挪用公款,揩国家油,大家劝小姨暂缓一下,不要太招摇,等街坊邻居都住进新房之后再开工也不迟。

④大家劝小姨暂缓一下,不要太招摇,等街坊邻居都住进新房之后再开工也不迟。但是小姨是个急性子,雷厉风行,想好的事就是九头牛也拦不住。施工队很快就请来了,每天上午要干多少,下午要干多少,给每个人分派硬性任务,小姨是怕是怕施工队磨洋工,让姨父监工,不完成任务不给开饭。姨父自己也吃不着饭,对建筑工们又十分过意不去,只好陪着他们一起干,直到完成任务。因此据说施工队对小姨颇有微词,看在忠厚的姨父的面子上,才没说什么。母亲有时苦笑着提起这件事,她知道我和小姨的感情,不好多说,只是说:“唉,你小姨越来越厉害了。”她其实是想说小姨对人不应该太刻薄。

房子盖好后,果然有人告小姨父假公济私,上级派人调查,尽管没有查出什么,但为了避嫌,只好把小姨夫调离财政部门,回教育口当中学校长。对这件事,不知小姨是怎么想的,小姨可能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因为她又开始忙着攒钱还大伯子的债了。大伯子就是小姨夫的大哥,本来是外科医生,后来弃医从政,有权有势,是医科大学的校长,也是省级最大综合医院的院长,不缺那点儿钱,也没有跟亲弟弟催债的迹象。大家劝小姨都是自家人,不必忙着还钱,别把身体累坏了要紧。小姨执意不从,咬着牙忙里忙外,早出晚归,硬是攒够了一笔钱,还清了大哥的债,这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现在两个表妹长大成人了,大表妹也在学校任教,小表妹聪明伶俐,中学打了六年球,直到高考的前一个星期还有人见她在球场看球呢,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大学就考上了。表妹有前途,我曾经和母亲商量是不是叫她来日本留学,母亲劝我慎重考虑,小姨是个烈性子,办好了,没问题;如果万一有什么闪失,就怕影响我和小姨的关系。不过后来小表妹还是去国外留学了,两个表妹都有出息了,我想小姨这下该松口气了吧,母亲说未必,你小姨是闲不住的人,没事儿干,倒难受呢。

前些天,母亲苦笑着说,听说你小姨父有“女朋友”了。我笑了:“听谁说的?”“还有谁,听你小姨说的呗。”“那是好事啊,证明我小姨父这把年纪还有人看得上呢。”“嗨,你小姨可不这么想。疑神疑鬼的,学校的女同事来了几条短信,就变成女朋友了。要是光看看你小姨父的手机,那还好说,就怕她火头上跑到学校闹事,那你小姨父这校长以后还怎么当啊。”

我倒是觉得就算小姨父的女朋友是真的,也不足为奇。此时此刻,他一定很需要一点心灵的慰藉,一点温情,而小姨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经历了生活的坎坷,岁月的磨砺,小姨再也不是那个往男生的鞋壳里灌沙子的淘气的小女孩儿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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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15 15:22 | why | Comments(0)

*故乡 ·鲁迅·

  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
从蓬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
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
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故乡
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
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我们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经公同卖给别姓了
,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别了熟识的老屋,而且
远离了熟识的故乡,搬家到我在谋食的异地去。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门口了。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正在说
明这老屋难免易主的原因。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所以很寂静。我到了自家
的房外,我的母亲早已迎着出来了,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儿宏儿。

  我的母亲很高兴,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茶,且不谈
搬家的事。宏儿没有见过我,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

  但我们终于谈到搬家的事。我说外间的寓所已经租定了,又买了几件家具,此
外须将家里所有的木器卖去,再去增添。母亲也说好,而且行李也略已齐集,木器
不便搬运的,也小半卖去了,只是收不起钱来。

  “你休息一两天,去拜望亲戚本家一回,我们便可以走了。”母亲说。

  “是的。”

  “还有闰土,他每到我家来时,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回面。我已经将你到家
的大约日期通知他,他也许就要来了。”

  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
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
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⑵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
他的胯下逃走了。

  这少年便是闰土。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那时我
的父亲还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个少爷。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⑶
。这祭祀,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正月里供祖像,供品很多,
祭器很讲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有一个忙月(我们这里给
人做工的分三种:整年给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长工;按日给人做工的叫短工;自己也
种地,只在过年过节以及收租时候来给一定人家做工的称忙月),忙不过来,他便
对父亲说,可以叫他的儿子闰土来管祭器的。

  我的父亲允许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早听到闰土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仿
佛年纪,闰月生的,五行缺土⑷,所以他的父亲叫他闰土。他是能装〔弓京〕捉小
鸟雀的。

  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闰土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日,母
亲告诉我,闰土来了,我便飞跑的去看。他正在厨房里,紫色的圆脸,头戴一顶小
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怕他死去,所以在
神佛面前许下愿心,用圈子将他套住了。他见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没有旁人的
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便熟识了。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闰土很高兴,说是上城之后,见了许多没
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鸟。他说:

  “这不能。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
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
,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

  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

  闰土又对我说:

  “现在太冷,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日里到海边捡贝壳去,红的绿的都有
,鬼见怕也有,观音手⑸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管贼么?”

  “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獾猪,
刺猬,猹。月亮底下,你听,啦啦的响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轻轻地走
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猹的是怎么一件东西——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只是
无端的觉得状如小狗而很凶猛。

  “他不咬人么?”

  “有胡叉呢。走到了,看见猹了,你便刺。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来,反从
胯下窜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海边有如许五色的贝壳;西瓜有这样危险的
经历,我先前单知道他在水果店里出卖罢了。

  “我们沙地里,潮汛要来的时候,就有许多跳鱼儿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两个
脚……”

  阿!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
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过去了,闰土须回家里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厨房里,哭着不肯
出门,但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支很好看
的鸟毛,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但从此没有再见面。

  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我这儿时的记忆,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似乎
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故乡了。我应声说:

  “这好极!他,——怎样?……”

  “他?……他景况也很不如意……”母亲说着,便向房外看,“这些人又来了
。说是买木器,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我得去看看。”

  母亲站起身,出去了。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我便招宏儿走近面前,和他闲
话:问他可会写字,可愿意出门。

  “我们坐火车去么?”

  “我们坐火车去。”

  “船呢?”

  “先坐船,……”

  “哈!这模样了!胡子这么长了!”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我吃了一吓,赶忙抬起头,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
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
规。

  我愕然了。

  “不认识了么?我还抱过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我的母亲也就进来,从旁说:

  “他多年出门,统忘却了。你该记得罢,”便向着我说,“这是斜对门的杨二
嫂,……开豆腐店的。”

  哦,我记得了。我孩子时候,在斜对门的豆腐店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杨二嫂,
人都叫伊“豆腐西施”⑹。但是擦着白粉,颧骨没有这么高,嘴唇也没有这么薄,
而且终日坐着,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那时人说:因为伊,这豆腐店的
买卖非常好。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却
了。然而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⑺,美国人
不知道华盛顿⑻似的,冷笑说:

  “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

  “那有这事……我……”我惶恐着,站起来说。

  “那么,我对你说。迅哥儿,你阔了,搬动又笨重,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木器
,让我拿去罢。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我并没有阔哩。我须卖了这些,再去……”

  “阿呀呀,你放了道台⑼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门便是八抬
的大轿,还说不阔?吓,什么都瞒不过我。”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便闭了口,默默的站着。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
钱……”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一面絮絮的说,慢慢向外走,顺便将我母亲的一
副手套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我一面应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这样
的过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我吃过午饭,坐着喝茶,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便回
头去看。我看时,不由的非常出惊,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
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
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
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
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
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阿!闰土哥,——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但又
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
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
也说不出话。

  他回过头去说,“水生,给老爷磕头。”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这正是一
个廿年前的闰土,只是黄瘦些,颈子上没有银圈罢了。“这是第五个孩子,没有见
过世面,躲躲闪闪……”

  母亲和宏儿下楼来了,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

  “老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实在喜欢的不得了,知道老爷回来……”闰土说


  “阿,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么?还是照旧:迅哥儿。
”母亲高兴的说。

  “阿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闰土说着
,又叫水生上来打拱,那孩子却害羞,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

  “他就是水生?第五个?都是生人,怕生也难怪的;还是宏儿和他去走走。”
母亲说。

  宏儿听得这话,便来招水生,水生却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母亲叫闰土坐
,他迟疑了一回,终于就了坐,将长烟管靠在桌旁,递过纸包来,说:

  “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这一点干青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请老爷……”

  我问问他的景况。他只是摇头。

  “非常难。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么地方
都要钱,没有规定……收成又坏。种出东西来,挑去卖,总要捐几回钱,折了本;
不去卖,又只能烂掉……”

  他只是摇头;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仿佛石像一般。他大约只
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时,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

  母亲问他,知道他的家里事务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没有吃过午饭,便叫他自
己到厨下炒饭吃去。

  他出去了;母亲和我都叹息他的景况: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
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母亲对我说,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尽可以送他,可以
听他自己去拣择。

  下午,他拣好了几件东西:两条长桌,四个椅子,一副香炉和烛台,一杆抬秤
。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们这里煮饭是烧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待
我们启程的时候,他用船来载去。

  夜间,我们又谈些闲天,都是无关紧要的话;第二天早晨,他就领了水生回去
了。

  又过了九日,是我们启程的日期。闰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没有同来,却只带着
一个五岁的女儿管船只。我们终日很忙碌,再没有谈天的工夫。来客也不少,有送
行的,有拿东西的,有送行兼拿东西的。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时候,这老屋里的所
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已经一扫而空了。

  我们的船向前走,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都装成了深黛颜色,连着退向船后梢
去。

  宏儿和我靠着船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风景,他忽然问道:

  “大伯!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

  “可是,水生约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睁着大的黑眼睛,痴痴的想。

  我和母亲也都有些惘然,于是又提起闰土来。母亲说,那豆腐西施的杨二嫂,
自从我家收拾行李以来,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伊在灰堆里,掏出十多个碗碟来,
议论之后,便定说是闰土埋着的,他可以在运灰的时候,一齐搬回家里去;杨二嫂
发见了这件事,自己很以为功,便拿了那狗气杀(这是我们这里养鸡的器具,木盘
上面有着栅栏,内盛食料,鸡可以伸进颈子去啄,狗却不能,只能看着气死),飞
也似的跑了,亏伊装着这么高低的小脚,竟跑得这样快。

  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
。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
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母亲和宏儿都睡着了。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
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
,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
,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
。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
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
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
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
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一九二一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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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10 20:58 | 音読 | Comments(0)

*《白杨礼赞》茅盾

1《白杨礼赞》茅盾
  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它的干呢,通常是丈把高,像是加以人工似的,一丈以内,绝无旁枝;它所有的桠枝呢,一律向上,而且紧紧靠拢,也像是加以人工似的,成为一束,绝无横斜逸出;它的宽大的叶子也是片片向上,几乎没有斜生的,更不用说倒垂了;它的皮,光滑而有银色的晕圈,微微泛出淡青色。这是虽在北方的风雪的压迫下却保持着倔强挺立的一种树!哪怕只有碗来粗细罢,它却努力向上发展,高到丈许,两丈,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
  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决不是平凡的树!
  它没有婆娑的姿态,没有屈曲盘旋的虬枝,也许你要说它不美丽,──如果美是专指“婆娑”或“横斜逸出”之类而言,那么白杨树算不得树中的好女子;但是它却是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当你在积雪初融的高原上走过,看见平坦的大地上傲然挺立这么一株或一排白杨树,难道你就只觉得树只是树,难道你就不想到它的朴质,严肃,坚强不屈,至少也象征了北方的农民;难道你竟一点儿也不联想到,在敌后的广大土地上,到处有坚强不屈,就像这白杨树一样傲然挺立的守卫他们家乡的哨兵!难道你又不更远一点想到这样枝枝叶叶靠紧团结,力求上进的白杨树,宛然象征了今天在华北平原纵横决荡用血写出新中国历史的那种精神和意志。

Jiéxuǎn zì Máo Dùn 《Báiyáng Lǐ Zàn》 Zuòpǐn 1 Hào

  Nà shì lìzhēng shàngyóu de yī zhǒng shù,
bǐzhí de gàn, bǐ zhí de zhī.
Tā de gàn ne, tōngcháng shì zhàng bǎ gāo,
xiàngshì jiāyǐ réngōng shìde,
yī zhàng yǐnèi,juéwú pángzhī;
tā suǒyǒu de yāzhī ne,yīlǜ xiàngshàng,
érqiě jǐnjǐn kàolǒng,
yě xiàngshì jiāyǐ réngōng shìde,
chéngwéi yī shù,juéwú héng xié yì chū;
tā de kuāndà de yèzi yě shì piànpiàn xiàngshàng,
jīhū méi·yǒu xié shēng de,
gèng bùyòng shuō dǎochuí le;
tā de pí,
guānghuá ér yǒu yínsè de yùnquān,
wēiwēi fànchū dànqīngsè.

Zhè shì suī zài běifāng de fēngxuě de yāpò xià què bǎochízhe jué jiàng tǐnglì de yī zhǒng shù!

Nǎpà zhǐyǒu wǎn lái cūxì bà,
tā què nǔlì xiàngshàng fāzhǎn,
gāo dào zhàng xǔ, liǎng zhàng, cāntiān sǒnglì,bùzhé-bùnáo,
duì kàngzhe xīběifēng.
  
Zhè jiùshì báiyángshù,
xīběi jí pǔtōng de yī zhǒng shù,
rán'ér jué bù shì píngfán de shù!

  Tā méi·yǒu pósuō de zītài,
méi·yǒu qūqū pánxuán de qiúzhī,
yěxǔ nǐyào shuō tā bù měilì,

──Rúguǒ měi shì zhuān zhǐ “pósuō ”huò “héng xié yì chū ”zhīlèi ér yán,
nàme,
báiyángshù suàn·bù·dé shù zhōng de hǎo nǚzǐ;
dànshì tā què shì wěi'àn,
zhèngzhí,pǔzhì,
yánsù,
yě bù quēfá wēnhé,
gèng bùyòng tí tā de jiānqiáng bùqū yǔ tǐngbá,
tā shì shù zhōng de wěizhàngfu!
Dāng nǐ zài jīxuě chū róng de gāoyuán·shàng zǒug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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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àochǔ yǒu jiānqiáng bùqū,jiù xiàng zhè báiyángshù yīyàng àorán tǐnglì de shǒuwèi tāmen jiāxiāng de shàobīng!

Nándào nǐ yòu bù gèng yuǎn yīdiǎnr xiǎng dào zhèyàng zhīzhī-yèyè kàojǐn tuánjié,lìqiú shàngjìn de báiyángshù,
wǎnrán xiàngzhēngle jīntiān zài Huáběi Píngyuán zònghéng juédàng yòng xuè xiěchū xīn zhōngguó lìshǐ de nà zhǒng jīngshén hé yìzhì.


——


朗読02(全60題)
《差别》张健鹏、胡足青主编《故事时代》中
  两个同龄的年轻人同时受雇于一家店铺,并且拿同样的薪水。
  可是一段时间后,叫阿诺德的那个小伙子青云直上,而那个叫布鲁诺的小伙子却仍在原地踏步。布鲁诺很不满意老板的不公正待遇。终于有一天他到老板那儿发牢骚了。老板一边耐心地听着他的抱怨,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样向他解释清楚他和阿诺德之间的差别。
  “布鲁诺先生,”老板开口说话了,“您现在到集市上去一下,看看今天早上有什么卖的。”
  布鲁诺从集市上回来向老板汇报说,今早集市上只有一个农民拉了一车土豆在卖。
  “有多少?”老板问。
  布鲁诺赶快戴上帽子又跑到集上,然后回来告诉老板一共四十袋土豆。
  “价格是多少?”
  布鲁诺又第三次跑到集上问来了价格。
  “好吧,”老板对他说,“现在请您坐到这把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要说,看看阿诺德怎么说。”
  阿诺德很快就从集市上回来了。向老板汇报说到现在为止只有一个农民在卖土豆,一共四十口袋,价格是多少多少;土豆质量很不错,他带回来一个让老板看看。这个农民一个钟头以后还会弄来几箱西红柿,据他看价格非常公道。昨天他们铺子的西红柿卖得很快,库存已经不多了。他想这么便宜的西红柿,老板肯定会要进一些的,所以他不仅带回了一个西红柿做样品,而且把那个农民也带来了,他现在正在外面等回话呢。
  此时老板转向了布鲁诺,说:“现在您肯定知道为什么阿诺德的薪水比您高了吧!”

朗読03(全60題)
《丑石》贾平凹
  我常常遗憾我家门前的那块丑石:它黑黝黝地卧在那里,牛似的模样;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在这里的,谁也不去理会它。只是麦收时节,门前摊了麦子,奶奶总是说:这块丑石,多占地面呀,抽空把它搬走吧。
  它不像汉白玉那样的细腻,可以刻字雕花,也不像大青石那样的光滑,可以供来浣纱捶布。它静静地卧在那里,院边的槐阴没有庇覆它,花儿也不再在它身边生长。荒草便繁衍出来,枝蔓上下,慢慢地,它竟锈上了绿苔、黑斑。我们这些做孩子的,也讨厌起它来,曾合伙要搬走它,但力气又不足;虽时时咒骂它,嫌弃它,也无可奈何,只好任它留在那里了。
  终有一日,村子里来了一个天文学家。他在我家门前路过,突然发现了这块石头,眼光立即就拉直了。他再没有离开,就住了下来;以后又来了好些人,都说这是一块陨石,从天上落下来已经有二三百年了,是一件了不起的东西。不久便来了车,小心翼翼地将它运走了。
  这使我们都很惊奇!这又怪又丑的石头,原来是天上的啊!它补过天,在天上发过热、闪过光,我们的先祖或许仰望过它,它给了他们光明、向往、憧憬;而它落下来了,在污土里,荒草里,一躺就是几百年了!
  我感到自己的无知,也感到了丑石的伟大,我甚至怨恨它这么多年竟会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而我又立即深深地感到它那种不屈于误解、寂寞的生存的伟大。

朗読04(全60題)
《达瑞的故事》[德]博多・舍费尔,刘志明译
  在达瑞八岁的时候,有一天他想去看电影。因为没有钱,他想是向爸妈要钱,还是自己挣钱。最后他选择了后者。他自己调制了一种汽水,向过路的行人出售。可那时正是寒冷的冬天,没有人买,只有两个人例外――他的爸爸和妈妈。
  他偶然有一个和非常成功的商人谈话的机会。当他对商人讲述了自己的“破产史”后,商人给了他两个重要的建议:一是尝试为别人解决一个难题;二是把精力集中在你知道的、你会的和你拥有的东西上。
  这两个建议很关键。因为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而言,他不会做的事情很多。于是他穿过大街小巷,不停地思考:人们会有什么难题,他又如何利用这个机会?
  一天,吃早饭时父亲让达瑞去取报纸。美国的送报员总是把报纸从花园篱笆的一个特制的管子里塞进来。假如你想穿着睡衣舒舒服服地吃早饭和看报纸,就必须离开温暖的房间,冒着寒风,到花园去取。虽然路短,但十分麻烦。
  当达瑞为父亲取报纸的时候,一个主意诞生了。当天他就按响邻居的门铃,对他们说,每个月只需付给他一美元,他就每天早上把报纸塞到他们的房门底下。大多数人都同意了,很快他有了七十多个顾客。一个月后,当他拿到自己赚的钱时,觉得自己简直是飞上了天。
  很快他又有了新的机会,他让他的顾客每天把垃圾袋放在门前,然后由他早上运到垃圾桶里,每个月加一美元。之后他还想出了许多孩子赚钱的办法,并把它集结成书,书名为《儿童挣钱的二百五十个主意》。为此,达瑞十二岁时就成了畅销书作家,十五岁有了自己的谈话节目,十七岁就拥有了几百万美元。

朗読05
《第一场雪》峻青
  这是入冬以来,胶东半岛上第一场雪。
  雪纷纷扬扬,下得很大。开始还伴着一阵儿小雨,不久就只见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彤云密布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地面上一会儿就白了。冬天的山村,到了夜里就万籁俱寂,只听得雪花簌簌地不断往下落,树木的枯枝被雪压断了,偶尔咯吱一声响。
  大雪整整下了一夜。今天早晨,天放晴了,太阳出来了。推开门一看,嗬!好大的雪啊!山川、河流、树木、房屋,全都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雪,万里江山,变成了粉妆玉砌的世界。落光了叶子的柳树上挂满了毛茸茸亮晶晶的银条儿;而那些冬夏常青的松树和柏树上,则挂满了蓬松松沉甸甸的雪球儿。一阵风吹来,树枝轻轻地摇晃,美丽的银条儿和雪球儿簌簌地落下来,玉屑似的雪末儿随风飘扬,映着清晨的阳光,显出一道道五光十色的彩虹。
  大街上的积雪足有一尺多深,人踩上去,脚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一群群孩子在雪地里堆雪人,掷雪球儿。那欢乐的叫喊声,把树枝上的雪都震落下来了。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这个话有充分的科学根据,并不是一句迷信的成语。寒冬大雪,可以冻死一部分越冬的害虫;融化了的水渗进土层深处,又能供应庄稼生长的需要。我相信这一场十分及时的大雪,一定会促进明年春季作物,尤其是小麦的丰收。有经验的老农把雪比做是“麦子的棉被”。冬天“棉被”盖得越厚,明春麦子就长得越好,所以又有这样一句谚语:“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我想,这就是人们为什么把及时的大雪称为“瑞雪”的道理吧。

朗読06
《读书人是幸福人》谢冕
  我常想读书人是世间幸福人,因为他除了拥有现实的世界之外,还拥有另一个更为浩瀚也更为丰富的世界。现实的世界是人人都有的,而后一个世界却为读书人所独有。由此我想,那些失去或不能阅读的人是多么的不幸,他们的丧失是不可补偿的。世间有诸多的不平等,财富的不平等,权力的不平等,而阅读能力的拥有或丧失却体现为精神的不平等。
  一个人的一生,只能经历自己拥有的那一份欣悦,那一份苦难,也许再加上他亲自闻知的那一些关于自身以外的经历和经验。然而,人们通过阅读,却能进入不同时空的诸多他人的世界。这样,具有阅读能力的人,无形间获得了超越有限生命的无限可能性。阅读不仅使他多识了草木虫鱼之名,而且可以上溯远古下及未来,饱览存在的与非存在的奇风异俗。
  更为重要的是,读书加惠于人们的不仅是知识的增广,而且还在于精神的感化与陶冶。人们从读书学做人,从那些往哲先贤以及当代才俊的著述中学得他们的人格。人们从《论语》中学得智慧的思考,从《史记》中学得严肃的历史精神,从《正气歌》中学得人格的刚烈,从马克思学得人世的激情,从鲁迅学得批判精神,从托尔斯泰学得道德的执着。歌德的诗句刻写着睿智的人生,拜伦的诗句呼唤着奋斗的热情。一个读书人,一个有机会拥有超乎个人生命体验的幸运人。

朗読07
《二十美金的价值》唐继柳编译
  一天,爸爸下班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他很累也有点儿烦,他发现五岁的儿子靠在门旁正等着他。
  “爸,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爸,您一小时可以赚多少钱?”“这与你无关,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父亲生气地说。
  “我只是想知道,你、请告诉我,您一小时赚多少钱?”小孩儿哀求道。“假如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一小时赚二十美金。”
  “哦,”小孩儿低下了头,接着又说,“爸,可以借我十美金吗?”父亲发怒了:“如果你只是要借钱分工负责去买毫无意义的玩具的话,给我回到你的房间睡觉去。好好想想为什么你会那么自私。我每天辛苦工作,没时间和你玩儿小孩子的游戏。”
  小孩儿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父亲坐下来还在生气。后来,他平静下来了。心想他可能对孩子太凶了――或许孩子真的很想买什么东西,再说他平时很少要过钱。
父亲走进孩子的房间:“你睡了吗?”“爸,还没有,我还醒着。”孩子回答。
  “我刚才可能对你太凶了,”父亲说,“我不应该发那么大的火儿――这是你要的十美金。”“爸,谢谢您。”孩子高兴地从枕头下拿出一些被弄皱的钞票,慢慢地数着。
  “为什么你已经有钱了还要?”父亲不解地问。
  “因为原来不够,但现在凑够了。”孩子回答:“爸我现在有二十美金了,我可以向您买一个小时的时间吗?明天请早一点儿回家――我想和您一起吃晚餐。”


朗読08
巴金《繁星》
  我爱月夜,但我也爱星天。从前在家乡七八月的夜晚在庭院里纳凉的时候,我最爱看天上密密麻麻的繁星。望着星天,我就会忘记一切,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里似的。
  三年前在南京我住的地方有一道后门,每晚我打开后门,便看见一个静寂的夜。下面是一片菜园,上面是星群密布的蓝天。星光在我们的肉眼里虽然微小,然而它使我们觉得光明无处不在。那时候我正在读一些天文学的书,也认得一些星星,好像它们就是我的朋友,它们常常在和我谈话一样。
  如今在海上,每晚和繁星相对,我把它们认得很熟了。我躺在舱面上,仰望天空。深蓝色的天空里悬着无数半明半昧的星。船在动,星也在动,它们是这样低,真是摇摇欲坠呢!渐渐地我的眼睛模糊了,我好像看见无数萤火虫在我的周围飞舞。海上的夜是柔和的,是静寂的,是梦幻的。我望着许多认识的星,我仿佛看见它们在对我眨眼,我仿佛听见它们在小声说话。这时我忘记了一切。在星的怀抱中我微笑着,我沉睡着。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孩子,现在睡在母亲的怀里了。
  有一夜,那个在哥伦波上船的英国人指给我看天上的巨人。他用手指着:那四颗明亮的星是头,下面的几颗是身子,这几颗是手,那几颗是腿和脚,还有三颗星算是腰带。经他这一番指点,我果然看清楚了那个天上的巨人。看,那个巨人还在跑呢!

朗読09
李恒瑞《风筝畅想曲》
  假日到河滩上转转,看见许多孩子在放风筝。一根根长长的引线,一头系在天上,一头系在地上,孩子同风筝都在天与地之间悠荡,连心也被悠荡得恍恍惚惚了,好像又回到了童年。
  儿时的放风筝,大多是自己的长辈或家人编扎的,几根削得很薄的篾,用细纱线扎成各种鸟兽的造型,糊上雪白的纸片,再用彩笔勾勒出面孔与翅膀的图案。通常扎得最多的是“老雕”“美人儿”“花蝴蝶”等。
  我们家前院就有位叔叔,擅扎风筝,远近闻名。他扎得风筝不只体形好看,色彩艳丽,放飞得高远,还在风筝上绷一叶用蒲苇削成的膜片,经风一吹,发出“嗡嗡”的声响,仿佛是风筝的歌唱,在蓝天下播扬,给开阔的天地增添了无尽的韵味,给驰荡的童心带来几分疯狂。
  我们那条胡同的左邻右舍的孩子们放的风筝几乎都是叔叔编扎的。他的风筝不卖钱,谁上门去要,就给谁,他乐意自己贴钱买材料。
  后来,这位叔叔去了海外,放风筝也渐与孩子们远离了。不过年年叔叔给家乡写信,总不忘提起儿时的放风筝。香港回归之后,他的家信中说到,他这只被故乡放飞到海外的风筝,尽管飘荡游弋,经沐风雨,可那线头儿一直在故乡和亲人手中牵着,如今飘得太累了,也该要回归到家乡和亲人身边来了。
是的。我想,不光是叔叔,我们每个人都是风筝,在妈妈手中牵着,从小放到大,再从家乡放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啊!

朗読10 9月16日
[美]艾尔玛・邦贝克《父亲的爱》
  爸不懂得怎样表达爱,使我们一家人融洽相处的是我妈。他只是每天上班下班,而妈则把我们做过的错事开列清单,然后由他来责骂我们。
  有一次我偷了一块糖果,他要我把它送回去,告诉卖糖的说是我偷来的,说我愿意替他拆箱卸货作为赔偿。但妈妈却明白我只是个孩子。
  我在运动场打秋千跌断了腿,在前往医院的途中一直抱着我的,是我妈。爸把汽车停在急诊室门口,他们叫他驶开,说那空位是留给紧急车辆停放的。爸听了便叫嚷道:“你以为这是什么车?旅游车?”
  在我生日会上,爸总是显得有些不大相称。他只是忙于吹气球,布置餐桌,做杂务。把插着蜡烛的蛋糕推过来让我吹的,是我妈。
  我翻阅照相册时,人们总是问:“你爸爸是什么样子的?”天晓得!他老是忙着替别人拍照。妈和我笑容可掬地一起拍的照片,多得不可胜数。
  我记得妈有一次教我骑自行车。我叫他别放手,但他却说是应该放手的时候了。我摔倒之后,妈跑过来扶我,爸却挥手要她走开。我当时生气极了,决心要给他点儿颜色看。于是我马上爬上自行车,而且自己骑给他看。他只是微笑。
  我念大学时,所有的家信都是妈写的。他除了寄支票外,还寄过一封短柬给我,说因为我不在草坪上踢足球了,所以他的草坪长得很美。
  每次我打电话回家,他似乎都想跟我说话,但结果总是说:“我叫你妈来接。”
  我结婚时,掉眼泪的是我妈。他只是大声擤了一下鼻子,便走出房间。
我从小到大都听他说:“你到哪里去?什么时候回家?汽车有没有汽油?不,不准去。”爸完全不知道怎样表达爱。除非……
会不会是他已经表达了,而我却未能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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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9 22:38 | 音読 | Comments(0)

*白色鳥 何立伟

夏天到来,
    令我回忆。
                       ——外国民歌《夏天的回忆》
    设若七月的太阳并非如此热辣,那片河滩就不会这么苍凉这么空旷。唯嘶嘶的蝉鸣充实那天空,云和风,统不知踅到哪个角弯里去了。
    然而长长河滩上,不久即有了小小两个黑点;又慢慢晃动慢慢放大。在那黑点移动过的地方,迤逦了两行深深浅浅歪歪趔趔的足印,酒盅似的,盈满了阳光,盈满了从堤上飘逸过来的野花的芳香。
    还格格格格盈满清脆如葡萄的笑音。
    却是两个少年!一个白皙,一个黝黑,疯疯癫癫走拢来。
    那白皙的,瘦,着了西装的短裤,和短袖海魂衫。皮带上斜斜插得有一把树丫做好的弹弓。那黝黑的呢,缺了一颗门牙,偏生却喜欢咧开嘴巴打哈哈;而且赤膊。夏天的太阳,连他脚趾缝都晒黑了,独晒不黑他那剩下的一颗门牙。同时脑壳上还长了一包疖子,红肿如柿子的疖子。
    少年边走边弯腰,汗粒晶晶莹莹种在了河滩上。
    “唉呀,累。晒死人呐!”
    “就歇歇憩吧。城里人没得用。”
    在高高的河堤旁,少年坐下来歇憩。鼻翅一扇一扇。河堤上或红或黄野花开遍了,一盏一盏如歌的灿烂!就把两只竹篮懒懒扔在了脚旁。紫色的马齿苋,各各有了大半篮。这马齿苋,乡下人拿来摊在门板晾晒干了,就炒通红通红的辣椒,嫩得很,爽口得很。城里人大约是难得一尝的。故而那白皙的少年,也就极喜欢外婆喷喷香香炒的马齿苋干菜,咽绿豆稀饭。外婆呢自然淡淡一笑:“这伢崽!”
    “扯霸王草?”黝黑的少年提议道。
    “要得。要得!”
    “输了打手板心?”
    “打手板心就打手板心。”
    便一来一去扯霸王草。输赢并不要紧的,所要的是快活。
    蝉声嘶嘶嘶嘶叫得紧。太阳好大。
    待这游戏玩得腻了,又采马齿苋。满满的一篮子了,再也盛不下一点点了。就又坐下来歇憩。那白皙的少年解下弹弓,捡了颗石子努力一射,咚地在那河心地方,就起了小小一朵洁白水花。
    “哎呀好远!”
    “我要射过河去。”
    “吹牛皮。”
    “我才不吹呐。”
    而那河水,似乎有了伤痛,就很匆遽地流。粼粼闪闪。这是南方有名的一条河,日夜的流去流来无数美丽抑或忧伤的故事,古老而新鲜。间常一页白帆,日历一样翻过去了,在陡然剩下的寂寥里,细浪于是轻轻腾起,湿津津地舔着天空舔着岸。有小鱼小虾蹦蹦跳跳。卵石好洁净。
    “我现在要考一考你。”白皙的少年说。
    “考么子?最不喜欢考试!”
    “你看出来左边的岸和右边的岸,有哪样不同?”
    “左边有包谷地。右边没有。”
    “不是问这个呐。”
    “左边……有个排灌站。右边没有。”
    “不是问这个呐!”
    到后来那黝黑少年终于摇脑壳了。
    “唉呀你,看呐,左岸要平一些,右岸要高一些。还没看出来?”
    “吔,吔,真的咧!”
    “这里头有道理。你晓得啵?”
    又把那生了疖子的脑壳摇来摇去:“讲唦,晓得就讲唦。”
    “我表哥,他讲这是地球自己转动造成的!”
    “啧,啧,你晓得好多道理。”
    白皙的少年于是笑了。乌黑眼瞳熠熠地亮。然而忘记了,采马齿苋却是那乡下少年教会了他的;还教会了他如何烧包谷吃,如何钓麻拐(田鸡)……人各有自己的聪明与骄傲,奈何不得的。
    蝉声稍稍有了歇止。
    “好安静。”
    “是咧。”
    “采了这样多马齿苋,回去外婆会高兴咧!”
    “当然罗。表扬你做得事。”
    那白皙少年,于默想中便望到外婆高兴的样子了。银发在眼前一闪一闪。怪不得,他是外婆带大的。童年浪漫如月船,泊在了外婆的臂湾里。臂湾宁静又温暖。
    却忽然一天,外婆就打起包袱到乡下来了。竟不晓得为什么。
    方才吃午饭时候,有人隔了田塍喊外婆,声音好大。待外婆回来,就带了这黝黑的少年——他的朋友,叫他们一起去玩,远远地到河边上去玩。采马齿苋,划水,随便。总之要痛快玩它一下午。“听话,莫出事,没断黑不要回来。”一人给了一只大竹篮。其时头上太阳,正如烧红的一柄烙铁。白的少年好高兴,同时又讶异。因为平日的下午,外婆一定逼他睡午觉,一定不许他出来玩。然而今日全变了。外婆你几多好!
    蝉声又抑扬了起来。一只两只野蜂在头上转,嗡嗡营营。
    黝黑的少年于是说:“划水好啵?划到对岸去。”
    “好的。”眯了眼睛望对面绿色的岸,和远远淡青的山。
    “好的,好的。”
    “比赛?”
    “比赛。”
    “输了是狗变的?”
    “狗变的就狗变的。”
    黝黑的少年便笑了。缺了门牙的笑很羞涩很动人。
    因此扑通地一齐扎到河里头去。河水清凉又温柔。轻轻托起一黑一白赤条条两个少年;轻轻忽开忽谢着一朵一朵漂亮水花。那城里来的少年,几乎呛水了。因为他想要笑,因为他看到他的朋友,游泳的姿势应当叫做“狗爬式”几多滑稽。又还从那缺了牙的口里,噗噗地朝他喷水。远处一页白帆,正慢慢慢慢吻过来。真好玩,真快活。
    并且这边的岸,景致又不同。是泱泱的一片水草咧。水草好葳蕤。后面呢则是芦苇林。汪汪的绿着,无涯的绿着,恰如了少年的梦想。
    “哎呀!这地方,几多好看。”
    “城里来的才讲它好看。”
    赤条条的少年站在岸上。一个白皙,一个黝黑。头发湿漉漉的,情绪倒比天空还要晴朗。
    然而那白皙的少年,陡然闷声一喊,就朝后面倒退数步,踉踉跄跄。
    ——水草里头有条蛇!
    “莫怕,”黝黑少年说,“莫怕,水蛇。”
    同时猫腰下去,极快地捉住蛇尾随手一扬,那蛇便如闪电,倏忽落在了河里头。好吓人。白皙的少年出了大半身汗,立即对他的朋友生出了景仰。
    朋友就又问他:“你眼睛好不好?”
    “右边是一点二。”
    “莫怕。明日我捉了金环蛇银环蛇,取了胆来给你吃,包你眼睛就好!”
    自然又凭添了若干的景仰。看到那缺了的门牙像小小一眼鼠洞,便觉得又亲切,又好笑。
    刚刚的还要讲几句话,朋友忽然竖起食指止住了,耳语道:“莫做声:快看。”
    “什么?”
    “那边。”
    “——咦呀!”
    在那边,白皙的少年看见了两只水鸟。雪白雪白的两只水鸟,在绿生生的水草边,轻轻梳理那晃眼耀目的羽毛。美丽。安详。而且自由自在。
    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呢?
    白皙的少年想:唉呢,要是把弹弓带过河来,几多好!然而立即又自行取消了这法西斯主义。因为那美丽和平自由生命,实在整个的征服了他。便连气也不敢大声的喘了。
    四野好静。唯河水与岸呢呢喃喃。软泥上有硬壳的甲虫在爬动,闪闪的亮。水草的绿与水鸟的白,叫人感动。
    “要捉住就好咧。养起它来天天看个饱。”黝黑的少年悄声道。
    “不。”
    “你不喜欢?”
    “比你喜欢得多!”
    黝黑的一笑,也就哑默无语了。疖子隐隐地痛。
    那鸟恩恩爱爱,在浅水里照自己影子。而且交喙,而且相互的摩擦着长长的颈子。便同这天同这水,同这汪汪一片静静的绿,浑然的简直如一画图了。
    赤条条的少年,于是伏到草里头觑。草好痒人,却不敢动,不敢稍稍对这画图有破坏。天蓝蓝地贴在光脊的背。
    空气呢在燃烧。无声无息,无边无际。
    忽然传来了锣声,哐哐哐哐,从河那边。
    “做什么敲锣?”
    “呵呀,”黝黑的少年,立即皮球似的弹起来,满肚皮都是泥巴。“开斗争会!今天下午开斗争会!”
    啪啦啪啦,这锣声这喊声,惊飞了那两只水鸟。从那绿汪汪里,雪白地滑起来,悠悠然悠悠然远逝了。
    天好空阔。夏日的太阳陡然一片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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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9 17:50 | 音読 | Comments(0)

 *社戏 前半 ·鲁迅·

音はないです。

  我在倒数上去的二十年中,只看过两回中国戏,前十年是绝不看,因为没有看
戏的意思和机会,那两回全在后十年,然而都没有看出什么来就走了。

  第一回是民国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时候,当时一个朋友对我说,北京戏最好,你
不去见见世面么?我想,看戏是有味的,而况在北京呢。于是都兴致勃勃的跑到什
么园,戏文已经开场了,在外面也早听到冬冬地响。我们挨进门,几个红的绿的在
我的眼前一闪烁,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再定神四面看,却见中间也还有几
个空座,,挤过去要坐时,又有人对我发议论,我因为耳朵已经□□【左“口”右
“皇”,后以“皇”替之】的响着了,用了心,才听到他是说“有人,不行!”

  我们退到后面,一个辫子很光的却来领我们到了侧面,指出一个地位来。这所
谓地位者,原来是一条长凳,然而他那坐板比我的上腿要狭到四分之三,他的脚比
我的下腿要长过三分之二。我先是没有爬上去的勇气,接着便联想到私刑拷打的刑
具,不由的毛骨悚然的走出了。

  走了许多路,忽听得我的朋友的声音道,“究竟怎的?”我回过脸去,原来他
也被我带出来了。他很诧异的说,“怎么总是走,不答应?”我说,“朋友,对不
起,我耳朵只在冬冬皇皇的响,并没有听到你的话。”

  后来我每一想到,便很以为奇怪,似乎这戏太不好,——否则便是我近来在戏
台下不适于生存了。

  第二回忘记了那一年,总之是募集湖北水灾捐而谭叫天⑵还没有死。捐法是两
元钱买一张戏票,可以到第一舞台去看戏,扮演的多是名角,其一就是小叫天。我
买了一张票,本是对于劝募人聊以塞责的,然而似乎又有好事家乘机对我说了些叫
天不可不看的大法要了。我于是忘了前几年的冬冬皇皇之灾,竟到第一舞台去了,
但大约一半也因为重价购来的宝票,总得使用了才舒服。我打听得叫天出台是迟的
,而第一舞台却是新式构造,用不着争座位,便放了心,延宕到九点钟才去,谁料
照例,人都满了,连立足也难,我只得挤在远处的人丛中看一个老旦在台上唱。那
老旦嘴边插着两个点火的纸捻子,旁边有一个鬼卒,我费尽思量,才疑心他或者是
目连⑶的母亲,因为后来又出来了一个和尚。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谁,就去问
挤小在我的左边的一位胖绅士。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说道,“龚云甫⑷
!”我深愧浅陋而且粗疏,脸上一热,同时脑里也制出了决不再问的定章,于是看
小旦唱,看花旦唱,看老生唱,看不知什么角色唱,看一大班人乱打,看两三个人
互打,从九点多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到十
二点,——然而叫天竟还没有来。

  我向来没有这样忍耐的等待过什么事物,而况这身边的胖绅士的吁吁的喘气,
这台上的冬冬皇皇的敲打,红红绿绿的晃荡,加之以十二点,忽而使我省误到在这
里不适于生存了。我同时便机械的拧转身子,用力往外只一挤,觉得背后便已满满
的,大约那弹性的胖绅士早在我的空处胖开了他的右半身了。我后无回路,自然挤
而又挤2,终于出了大门。街上除了专等看客的车辆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大
门口却还有十几个人昂着头看戏目,别有一堆人站着并不看什么,我想:他们大概
是看散戏之后出来的女人们的,而叫天却还没有来……

  然而夜气很清爽,真所谓“沁人心脾”,我在北京遇着这样的好空气,仿佛这
是第一遭了。

  这一夜,就是我对于中国戏告了别的一夜,此后再没有想到他,即使偶而经过
戏园,我们也漠不相关,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

  但是前几天,我忽在无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书,可惜忘记了书名和著者,
总之是关于中国戏的。其中有一篇,大意仿佛说,中国戏是大敲,大叫,大跳,使
看客头昏脑眩,很不适于剧场,但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远远的看起来,也自有他
的风致。我当时觉着这正是说了在我意中而未曾想到的话,因为我确记得在野外看
过很好的戏,到北京以后的连进两回戏园去,也许还是受了那时的影响哩。可惜我
不知道怎么一来,竟将书名忘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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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9 08:48 | 音読 | Comments(0)

 *社戏 後半 ·鲁迅·

前半は好きじゃないの。音声もこの部分だけあって、私の宝物。。

至于我看好戏的时候,却实在已经是“远哉遥遥”的了,其时恐怕我还不过十
一二岁。我们鲁镇的习惯,本来是凡有出嫁的女儿,倘自己还未当家,夏间便大抵
回到母家去消夏。那时我的祖母虽然还康建,但母亲也已分担了些家务,所以夏期
便不能多日的归省了,只得在扫墓完毕之后,抽空去住几天,这时我便每年跟了我
的母亲住在外祖母的家里。那地方叫平桥村,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
的小村庄;住户不满三十家,都种田,打鱼,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但在我是乐
土:因为我在这里不但得到优待,又可以免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⑸了。

  和我一同玩的是许多小朋友,因为有了远客,他们也都从父母那里得了减少工
作的许可,伴我来游戏。在小村里,一家的客,几乎也就是公共的。我们年纪都相
仿,但论起行辈来,却至少是叔子,有几个还是太公,因为他们合村都同姓,是本
家。然而我们是朋友,即使偶而吵闹起来,打了太公,一村的老老少少,也决没有
一个会想出“犯上”这两个字来,而他们也百分之九十九不识字。

  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伏在河沿上去钓虾
。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着钩尖送到嘴里去的,所以不
半天便可以钓到一大碗。这虾照例是归我吃的。其次便是一同去放牛,但或者因为
高等动物了的缘故罢,黄牛水牛都欺生,敢于欺侮我,因此我也总不敢走近身,只
好远远地跟着,站着。这时候,小朋友们便不再原谅我会读“秩秩斯干”,却全都
嘲笑起来了。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却在到赵庄去看戏。赵庄是离平桥村五里的较大
的村庄;平桥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戏,每年总付给赵庄多少钱,算作合做的。当时
我并不想到他们为什么年年要演戏。现在想,那或者是春赛,是社戏⑹了。

  就在我十一二岁时候的这一年,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这一年真可惜,在
早上就叫不到船。平桥村只有一只早出晚归的航船是大船,决没有留用的道理。其
余的都是小船,不合用;央人到邻村去问,也没有,早都给别人定下了。外祖母很
气恼,怪家里的人不早定,絮叨起来。母亲便宽慰伊,说我们鲁镇的戏比小村里的
好得多,一年看几回,今天就算了。只有我急得要哭,母亲却竭力的嘱咐我,说万
不能装模装样,怕又招外祖母生气,又不准和别人一同去,说是怕外祖母要担心。


  总之,是完了。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戏已经开场了,我似乎听到锣鼓的
声音,而且知道他们在戏台下买豆浆喝。

  这一天我不钓虾,东西也少吃。母亲很为难,没有法子想。到晚饭时候,外祖
母也终于觉察了,并且说我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没有的
。吃饭之后,看过戏的少年们也都聚拢来了,高高兴兴的来讲戏。只有我不开口;
他们都叹息而且表同情。忽然间,一个最聪明的双喜大悟似的提议了,他说,“大
船?八叔的航船不是回来了么?”十几个别的少年也大悟,立刻撺掇起来,说可以
坐了这航船和我一同去。我高兴了。然而外祖母又怕都是孩子,不可靠;母亲又说
是若叫大人一同去,他们白天全有工作,要他熬夜,是不合情理的。在这迟疑之中
,双喜可又看出底细来了,便又大声的说道,“我写包票!船又大;迅哥儿向来不
乱跑;我们又都是识水性的!”

  诚然!这十多个少年,委实没有一个不会凫水的,而且两三个还是弄潮的好手


  外祖母和母亲也相信,便不再驳回,都微笑了。我们立刻一哄的出了门。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一出门,便望见月
下的平桥内泊着一只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后篙,年幼的
都陪我坐在舱中,较大的聚在船尾。母亲送出来吩咐“要小心”的时候,我们已经
点开船,在桥石上一磕,退后几尺,即又上前出了桥。于是架起两支橹,一支两人
,一里一换,有说笑的,有嚷的,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在左右都是碧绿的
豆麦田地的河流中,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
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的向
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
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
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那火接近了,果然是渔火;我才记得先前望见的也不是赵庄。那是正对船头的
一丛松柏林,我去年也曾经去游玩过,还看见破的石马倒在地下,一个石羊蹲在草
里呢。过了那林,船便弯进了叉港,于是赵庄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胡在远处的月夜中,和空
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这时船走得更快,
不多时,在台上显出人物来,红红绿绿的动,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是看戏的人家
的船篷。

  “近台没有什么空了,我们远远的看罢。”阿发说。

  这时船慢了,不久就到,果然近不得台旁,大家只能下了篙,比那正对戏台的
神棚还要远。其实我们这白篷的航船,本也不愿意和乌篷的船在一处,而况没有空
地呢……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捏着长枪,
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双喜说,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
他日里亲自数过的。

  我们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只有几个赤膊的
人翻,翻了一阵,都进去了,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咿咿呀呀的唱。双喜说,“晚
上看客少,铁头老生也懈了,谁肯显本领给白地看呢?”我相信这话对,因为其时
台下已经不很有人,乡下人为了明天的工作,熬不得夜,早都睡觉去了,疏疏朗朗
的站着的不过是几十个本村和邻村的闲汉。乌篷船里的那些土财主的家眷固然在,
然而他们也不在乎看戏,多半是专到戏台下来吃糕饼水果和瓜子的。所以简直可以
算白地。

  然而我的意思却也并不在乎看翻筋斗。我最愿意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布,两手
在头上捧着一支棒似的蛇头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但是等了许多时都
不见,小旦虽然进去了,立刻又出来了一个很老的小生。我有些疲倦了,托桂生买
豆浆去。他去了一刻,回来说,“没有。卖豆浆的聋子也回去了。日里倒有,我还
喝了两碗呢。现在去舀一瓢水来给你喝罢。”

  我不喝水,支撑着仍然看,也说不出见了些什么,只觉得戏子的脸都渐渐的有
些稀奇了,那五官渐不明显,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没有什么高低。年纪小的几个多打
呵欠了,大的也各管自己谈话。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给一个花白
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了,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着看。在这一夜里,我以为这实在
要算是最好的一折。

  然而老旦终于出台了。老旦本来是我所最怕的东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这
时候,看见大家也都很扫兴,才知道他们的意见是和我一致的。那老旦当初还只是
踱来踱去的唱,后来竟在中间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很担心;双喜他们却就破口
喃喃的骂。我忍耐的等着,许多工夫,只见那老旦将手一抬,我以为就要站起来了
,不料他却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旧唱。全船里几个人不住的吁气,其余的也
打起哈欠来。双喜终于熬不住了,说道,怕他会唱到天明还不完,还是我们走的好
罢。大家立刻都赞成,和开船时候一样踊跃,三四人径奔船尾,拔了篙,点退几丈
,回转船头,驾起橹,骂着老旦,又向那松柏林前进了。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
。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
被红霞罩着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但也不
好意思说再回去看。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
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
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渔的几
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

  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船行却慢了,摇船的都说很疲乏,因为太用力,而且
许久没有东西吃。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说是罗汉豆⑺正旺相,柴火又现成,我们
可以偷一点来煮吃。大家都赞成,立刻近岸停了船;岸上的田里,乌油油的都是结
实的罗汉豆。

  “阿阿,阿发,这边是你家的,这边是老六一家的,我们偷那一边的呢?”双
喜先跳下去了,在岸上说。

  我们也都跳上岸。阿发一面跳,一面说道,“且慢,让我来看一看罢,”他于
是往来的摸了一回,直起身来说道,“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一声答应
,大家便散开在阿发家的豆田里,各摘了一大捧,抛入船舱中。双喜以为再多偷,
倘给阿发的娘知道是要哭骂的,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

  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几个到后舱去生火,年幼的和我都剥
豆。不久豆熟了,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吃完豆,又开船
,一面洗器具,豆荚豆壳全抛在河水里,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双喜所虑的是用了八
公公船上的盐和柴,这老头子很细心,一定要知道,会骂的。然而大家议论之后,
归结是不怕。他如果骂,我们便要他归还去年在岸边拾去的一枝枯桕树,而且当面
叫他“八癞子”。

  “都回来了!那里会错。我原说过写包票的!”双喜在船头上忽而大声的说。


  我向船头一望,前面已经是平桥。桥脚上站着一个人,却是我的母亲,双喜便
是对伊说着话。我走出前舱去,船也就进了平桥了,停了船,我们纷纷都上岸。母
亲颇有些生气,说是过了三更了,怎么回来得这样迟,但也就高兴了,笑着邀大家
去吃炒米。

  大家都说已经吃了点心,又渴睡,不如及早睡的好,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向午才起来,并没有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下午仍
然去钓虾。

  “双喜,你们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罢?又不肯好好的摘,蹋坏了不少
。”我抬头看时,是六一公公棹着小船,卖了豆回来了,船肚里还有剩下的一堆豆


  “是的。我们请客。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虾吓跑了!”双
喜说。

  六一公公看见我,便停了楫,笑道,“请客?——这是应该的。”于是对我说
,“迅哥儿,昨天的戏可好么?”

  我点一点头,说道,“好。”

  “豆可中吃呢?”

  我又点一点头,说道,“很好。”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来,将大拇指一翘,得意的说道,“这真是大市镇
里出来的读过书的人才识货!我的豆种是粒粒挑选过的,乡下人不识好歹,还说我
的豆比不上别人的呢。我今天也要送些给我们的姑奶奶尝尝去……”他于是打着楫
子过去了。

  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就是六一
公公送给母亲和我吃的。听说他还对母亲极口夸奖我,说“小小年纪便有见识,将
来一定要中状元。姑奶奶,你的福气是可以写包票的了。”但我吃了豆,却并没有
昨夜的豆那么好。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
的好戏了。


                            一九二二年十月。



□注释

⑴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上海《小说月报》第十三卷第十二号。

⑵谭叫天(1847—1917):即谭鑫培,又称小叫天,当时的京剧演员,擅
长老生戏。

⑶目连:释迦牟尼的弟子。据《盂兰盆经》说,目连的母亲因生前违犯佛教戒律,
堕入地狱,他曾入地狱救母。《目连救母》一剧,旧时在民间很流行。

⑷龚云甫(1862—1932):当时的京剧演员,擅长老旦戏。

⑸“秩秩斯干幽幽南山”:语见《诗经·小雅·斯干》。据汉代郑玄注:“秩秩,
流行也;干,涧也;幽幽,深远也。”

⑹社戏:“社”原指土地神或土地庙。在绍兴,社是一种区域名称,社戏就是社中
每年所演的“年规戏”。

⑺罗汉豆:即蚕豆。

〔《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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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9 08:40 | 音読 | Comments(0)

*济南的冬天 老舍

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刮风,便觉得是奇迹;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人,像我,冬天要能看得见日光,便觉得是怪事;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自然,在热带的地方,日光是永远那么毒,响亮的天气,反有点叫人害怕。可是,在北中国的冬天,而能有温晴的天气,济南真得算个宝地。

设若单单是有阳光,那也算不了出奇。请闭上眼睛想: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暖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只有北边缺着点口儿。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别可爱,好像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它们安静不动地低声地说:“你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真的,济南的人们在冬天是面上含笑的。他们一看那些小山,心中便觉得有了着落,有了依靠。他们由天上看到山上,便不知不觉地想起:“明天也许就是春天了吧?这样的温暖,今天夜里山草也许就绿起来了吧?”就是这点幻想不能一时实现,他们也并不着急,因为有这样慈善的冬天,干啥还希望别的呢!

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上顶着一髻儿白花,好像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道银边。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给山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像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看见一点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那点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

古老的济南,城里那么狭窄,城外又那么宽敞,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小村庄的房顶上卧着点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也许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

那水呢,不但不结冰,倒反在绿萍上冒着点热气,水藻真绿,把终年贮蓄的绿色全拿出来了。天儿越晴,水藻越绿,就凭这些绿的精神,水也不忍得冻上,况且那些长枝的垂柳还要在水里照个影儿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慢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么清亮,那么蓝汪汪的,整个的是块空灵的蓝水晶。这块水晶里,包着红屋顶,黄草山,像地毯上的小团花的灰色树影;这就是冬天的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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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8 21:01 | 音読 | Comments(0)

*北京的春节  老舎

これは音声がありません。けれど面白いので読みたいの。  

  按照北京的老规矩,过农历的新年,差不多在腊月的初旬就开头了。“腊七腊八,冻死寒鸦,”这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可是,到了严冬,不久便是春天,所以人们并不因为寒冷而减少过年与迎春的热情。在腊八那天,人家里,寺观里,都熬腊八粥。这种特制的粥是祭祖祭神的,可是细一想,它倒是农业社会的一种自傲的表现——这种粥是用所有的各种的米,各种的豆,与各种的干果(杏仁、核桃仁、瓜子、荔枝肉、莲子、花生米、葡萄干、菱角米……)熬成的。这不是粥,而是小型的农业展览会。 除此之外,这一天还要泡腊八蒜。把蒜瓣放进醋里,封起来,为过年吃饺子用。到年底,蒜泡得色如翡翠,醋也有了辣味,色味双美,使人忍不住要多吃几个饺子。在北京,过年时,家家吃饺子。
 
  孩子们准备过年,第一件大事是买杂拌儿。这是用花生、胶枣、榛子、栗子等与蜜饯掺和成的。孩子们喜欢吃这些零七八碎儿。第二件大事是买爆竹,特别是男孩子们。恐怕第三件事才是买各种玩意儿——风筝、空竹、口琴等。

  孩子们欢喜,大人们也忙乱。他们必须预备过年吃的使的喝的一切。他们也必须给儿童赶作新鞋新衣,好在新年时显出万象更新的气象。

  二十三日过小年,差不多就是过新年的"彩排"。在旧社会里,这天晚上家家祭灶王,从一擦黑儿鞭炮就响起来,随着炮声把灶王的纸像焚化,美其名曰叫送灶王上天。在前几天,街上就有多少多少卖麦芽糖与江米糖的,糖形或为长方块或为大小瓜形。按旧日的说法:有糖粘住灶王的嘴,他到了天上就不会向玉皇报告家庭中的坏事了。现在,还有卖糖的,但是只由大家享用,并不再粘灶王的嘴了。

  过了二十三,大家就更忙起来,新年眨眼就到了啊。在除夕以前,家家必须把春联贴好,必须大扫除一次,名曰扫房。必须把肉、鸡、鱼、青菜、年糕什么的都预备充足,至少足够吃用一个星期的--按老习惯,铺户多数关五天门,到正月初六才开张。假若不预备下几天的吃食,临时不容易补充。还有,旧社会里的老妈妈论,讲究在除夕把一切该切出来的东西都切出来,省得在正月初一到初五再动刀,动刀剪是不吉利的。这含有迷信的意思,不过它也表现了我们确是爱和平的人,在一岁之首连切菜刀都不愿动一动。

  除夕真热闹。家家赶作年菜,到处是酒肉的香味。老少男女都穿起新衣,门外贴好红红的对联,屋里贴好各色的年画,哪一家都灯火通宵,不许间断,炮声日夜不绝。在外边做事的人,除非万不得已,必定赶回 家来,吃团圆饭,祭祖。这一夜,除了很小的孩子,没有什么人睡觉,而都要守岁。

  元旦的光景与除夕截然不同:除夕,街上挤满了人;元旦,铺户都上着板子,门前堆着昨夜燃放的爆竹纸皮,全城都在休息。

  男人们在午前就出动,到亲戚家,朋友家去拜年。女人们在家中接待客人。同时,城内城外有许多寺院开放,任人游览,小贩们在庙外摆摊,卖茶、食品和各种玩具。北城外的大钟寺,西城外的白云观,南城的火神庙(厂甸)是最有名的。可是,开庙最初的两三天,并不十分热闹,因为人们还正忙着彼此贺年,无暇及此。到了初五六,庙会开始风光起来,小孩们特别热心去逛,为的是到城外看看野景,可以骑毛驴,还能买到那些新年特有的玩具。白云观外的广场上有赛轿车赛马的;在老年间,据说还有赛骆驼的。这些比赛并不争取谁第一谁第二,而是在观众面前表演骡马与骑者的美好姿态与技能。  
 
  多数的铺户在初六开张,又放鞭炮,从天亮到清早,全城的炮声不绝。虽然开了张,可是除了卖吃食与其他重要日用品的铺子,大家并不很忙,铺中的伙计们还可以轮流着去逛庙会、逛天桥,和听戏。  
 
  元宵上市,新年的高潮到了——元宵节(从正月十三到十七)。除夕是热闹的,可是没有月光;元宵节呢,恰好是明月当空。元旦是体面的,家家门前贴着鲜红的春联,人们穿着新衣裳,可是它还不够美。元宵节,处处悬灯结彩,整条的大街像是办喜事,火炽而美丽。有名的老铺都要挂出几百盏灯来,有的一律是玻璃的,有的清一色是牛角的,有的都是纱灯;有的各形各色,有的通通彩绘全部《红楼梦》或《水浒传》故事。这,在当年,也就是一种广告;灯一悬起,任何人都可以进到铺中参观;晚间灯中都点上烛,观者就更多。这广告可不庸俗。干果店在灯节还要做一批杂拌儿生意,所以每每独出心裁的,制成各样的冰灯,或用麦苗作成一两条碧绿的长龙,把顾客招来。
 
 除了悬灯,广场上还放花合。在城隍庙里并且燃起火判,火舌由判官的泥像的口、耳、鼻、眼中伸吐出来。公园里放起天灯,像巨星似的飞到天空。
 
  男男女女都出来踏月、看灯、看焰火;街上的人拥挤不动。在旧社会里,女人们轻易不出门,她们可以在灯节里得到些自由。   
 
  小孩子们买各种花炮燃放,即使不跑到街上去淘气,在家中照样能有声有光的玩耍。家中也有灯:走马灯--原始的电影--宫灯、各形各色的纸灯,还有纱灯,里面有小玲,到时候就叮叮的响。大家还必须吃汤圆 呀。这的确是美好快乐的日子。

  一眨眼,到了残灯末庙,学生该去上学,大人又去照常做事,新年在正月十九结束了。腊月和正月,在农村社会里正是大家最闲在的时候,而猪牛羊等也正长成,所以大家要杀猪宰羊,酬劳一年的辛苦。过了灯节,天气转暖,大家就又去忙着干活了。北京虽是城市,可是它也跟着农村社会一齐过年,而且过得分外热闹。
 
  在旧社会里,过年是与迷信分不开的。腊八粥,关东糖,除夕的饺子,都须先去供佛,而后人们再享用。除夕要接神;大年初二要祭财神,吃元宝汤(馄饨),而且有的人要到财神庙去借纸元宝,抢烧头股香。正月初八要给老人们顺星、祈寿。因此那时候最大的一笔浪费是买香腊纸马的钱。现在,大家都不迷信了,也就省下这笔开销,用到有用的地方去。特别值得提到的是现在的儿童只快活地过年,而不受那迷信的熏染,他们只有快乐,而没有恐惧--怕神怕鬼。也许,现在过年没有以前那么热闹了,可是多么清醒健康呢。以前,人们过年是托神鬼的庇佑,现在是大家劳动终岁,大家也应当快乐地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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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8 17:43 | 音読 | Comments(0)

*落花生   老舍

  我是个谦卑的人。但是,口袋里装上四个铜板的落花生,一边走一边吃,我开始觉得比秦始皇还骄傲。假若有人问我:“你要是作了皇上,你怎么享受呢?”简直的不必思索,我就答得出:“派四个大臣拿着两块钱的铜子,爱买多少花生吃就买多少!”

  什么东西都有个幸与不幸。不知道为什么瓜子比花生的名气大。你说,凭良心说,瓜子有什么吃头?它夹你的舌头,塞你的牙,激起你的怒气——因为一咬就碎;就是幸而没碎,也不过是那么小小的一片,不解饿,没味道,劳民伤财,布尔乔亚!你看落花生:大大方方的,浅白麻子,细腰,一曲线美。这还只是看外貌。弄开看:一胎儿两个或者三个粉红的胖小子。脱去粉红的衫儿,象牙色的豆瓣一对对的抱着,上边儿还结着吻。那个光滑,那个水灵,那个香喷喷的,碰到牙上那个干松酥软!白嘴吃也好,就酒喝也好,放在舌上当槟榔含着也好。写文章的时候,三四个花生可以代替一支香烟,而且有益无损。

  种类还多呢:大花生,小花生,大花生米,小花生米,糖饯的,炒的,煮的,炸的,各有各的风味,而都好吃。下雨阴天,煮上些小花生,放点盐;来四两玫瑰露;够作好几首诗的。瓜子可给诗的灵感?冬夜,早早的躺在被窝里,看着《水浒》,枕旁放着些花生米;花生米的香味,在舌上,在鼻尖;被窝里的暖气,武松打虎……这便是天国!冬天在路上,刮着冷风,或下着雪,袋里有些花生使你心中有了主儿;掏出一个来,剥了,慌忙往口中送,闭着嘴嚼,风或雪立刻不那么厉害了。况且,一个二十岁以上的人肯神仙似的,无忧无虑的,随随便便的,在街上一边走一边吃花生,这个人将来要是作了宰相或度支部尚书,他是不会有官僚气与贪财的。他若是作了皇上,必是朴俭温和直爽天真的一位皇上,没错。吃瓜子的照例不在街上走着吃,所以我不给他保这个险。

  至于家中要是有小孩儿,花生简直比什么也重要。不但可以吃,而且能拿它们玩。夹在耳唇上当环子,几个小姑娘就能办很大的一回喜事。小男孩若找不着玻璃球儿,花生也可以当弹儿。玩法还多着呢。玩了之后,剥开再吃,也还不脏。两个大子儿的花生可以玩半天;给他们些瓜子试试。

  论样子,论味道,栗子其实满有势派儿。可是它没有落花生那点家常的“自己”劲儿。栗子跟人没有交情,仿佛是。核桃也不行,榛子就更显着疏远。落花生在哪里都有人缘,自天子以至庶人都跟它是朋友;这不容易。

  在英国,花生叫作“猴豆”——Monkey nuts。人们到动物园去才带上一包,去喂猴子。花生在这个国里真不算很光荣,可是我亲眼看见去喂猴子的人——小孩就更不用提了——偷偷的也往自己口中送这猴豆。花生和苹果好象一样的有点魔力,假如你知道苹果的典故;我这儿确是用着典故。

  美国吃花生的不限于猴子。我记得有位美国姑娘,在到中国来的时候,把几只皮箱的空处都填满了花生,大概凑起来总够十来斤吧,怕是到中国吃不着这种宝物。美国姑娘都这样重看花生,可见它确是有价值;按照哥伦比亚的哲学博士的辩证法看,这当然没有误儿。

  花生大概还跟婚礼有点关系,一时我可想不起来是怎么个办法了;不是新娘子在轿里吃花生,不是;反正是什么什么春吧——你可晓得这个典故?其实花轿里真放上一包花生米,新娘子未必不一边落泪一边嚼着。                        

                                   载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日《漫画生活》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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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8 15:58 | 音読 | Comments(0)

*孔乙己     鲁迅

(1)となっているけど、多分全文です。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
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
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
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
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
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
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
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
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
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
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
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
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
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
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
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⑵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
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
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
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
!”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
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
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
,什么“君子固穷”⑶,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
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⑷,又不会营生;
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钞钞书,换一碗饭
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
,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
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
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
真认识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
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
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
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
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
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
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
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
,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
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
道,“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
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⑸,你
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
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
,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
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
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⑹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
“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
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
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
?”“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⑺,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
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
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
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
“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
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
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
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孔乙己很颓
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
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
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
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
,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
,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
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
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
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一九一九年三月。



□注释

⑴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四月《新青年》第六卷第四号。发表时篇末有作者的
附记如下:“这一篇很拙的小说,还是去年冬天做成的。那时的意思,单在描写社
会上的或一种生活,请读者看看,并没有别的深意。但用活字排印了发表,却已在
这时候,——便是忽然有人用了小说盛行人身攻击的时候。大抵著者走入暗路,每
每能引读者的思想跟他堕落:以为小说是一种泼秽水的器具,里面糟蹋的是谁。这
实在是一件极可叹可怜的事。所以我在此声明,免得发生猜度,害了读者的人格。
一九一九年三月二十六日记。”

⑵描红纸:一种印有红色楷字,供儿童摹写毛笔字用的字帖。旧时最通行的一种,
印有“上大人孔(明代以前作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
”这样一些笔划简单、三字一句和似通非通的文字。

⑶“君子固穷”:语见《论语·卫灵公》。“固穷”即“固守其穷”,不以穷困而
改便操守的意思。

⑷进学:明清科举制度,童生经过县考初试,府考复试,再参加由学政主持的院考
(道考),考取的列名府、县学籍,叫进学,也就成了秀才。又规定每三年举行一
次乡试(省一级考试),由秀才或监生应考,取中的就是举人。

⑸回字有四样写法:回字通常只有三种写法:回、〔外“冂”内“巳”〕、〔“面
”之下部〕。第四种写作〔外“囗”内“目”〕(见《康熙字典·备考》),极少
见。

⑹“多乎哉?不多也”:语见《论语·子罕》:“大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
?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大宰知
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这里与原意无关。

⑺服辩:又作伏辩,即认罪书。

⑻据本篇发表时的作者《附记》(见注1),本文当作于一九一八年冬天。按:本
书各篇最初发表时都未署写作日期,现在篇末的日期为作者在编集时所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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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8 15:55 | 音読 | Comments(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