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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鳥 何立伟

夏天到来,
    令我回忆。
                       ——外国民歌《夏天的回忆》
    设若七月的太阳并非如此热辣,那片河滩就不会这么苍凉这么空旷。唯嘶嘶的蝉鸣充实那天空,云和风,统不知踅到哪个角弯里去了。
    然而长长河滩上,不久即有了小小两个黑点;又慢慢晃动慢慢放大。在那黑点移动过的地方,迤逦了两行深深浅浅歪歪趔趔的足印,酒盅似的,盈满了阳光,盈满了从堤上飘逸过来的野花的芳香。
    还格格格格盈满清脆如葡萄的笑音。
    却是两个少年!一个白皙,一个黝黑,疯疯癫癫走拢来。
    那白皙的,瘦,着了西装的短裤,和短袖海魂衫。皮带上斜斜插得有一把树丫做好的弹弓。那黝黑的呢,缺了一颗门牙,偏生却喜欢咧开嘴巴打哈哈;而且赤膊。夏天的太阳,连他脚趾缝都晒黑了,独晒不黑他那剩下的一颗门牙。同时脑壳上还长了一包疖子,红肿如柿子的疖子。
    少年边走边弯腰,汗粒晶晶莹莹种在了河滩上。
    “唉呀,累。晒死人呐!”
    “就歇歇憩吧。城里人没得用。”
    在高高的河堤旁,少年坐下来歇憩。鼻翅一扇一扇。河堤上或红或黄野花开遍了,一盏一盏如歌的灿烂!就把两只竹篮懒懒扔在了脚旁。紫色的马齿苋,各各有了大半篮。这马齿苋,乡下人拿来摊在门板晾晒干了,就炒通红通红的辣椒,嫩得很,爽口得很。城里人大约是难得一尝的。故而那白皙的少年,也就极喜欢外婆喷喷香香炒的马齿苋干菜,咽绿豆稀饭。外婆呢自然淡淡一笑:“这伢崽!”
    “扯霸王草?”黝黑的少年提议道。
    “要得。要得!”
    “输了打手板心?”
    “打手板心就打手板心。”
    便一来一去扯霸王草。输赢并不要紧的,所要的是快活。
    蝉声嘶嘶嘶嘶叫得紧。太阳好大。
    待这游戏玩得腻了,又采马齿苋。满满的一篮子了,再也盛不下一点点了。就又坐下来歇憩。那白皙的少年解下弹弓,捡了颗石子努力一射,咚地在那河心地方,就起了小小一朵洁白水花。
    “哎呀好远!”
    “我要射过河去。”
    “吹牛皮。”
    “我才不吹呐。”
    而那河水,似乎有了伤痛,就很匆遽地流。粼粼闪闪。这是南方有名的一条河,日夜的流去流来无数美丽抑或忧伤的故事,古老而新鲜。间常一页白帆,日历一样翻过去了,在陡然剩下的寂寥里,细浪于是轻轻腾起,湿津津地舔着天空舔着岸。有小鱼小虾蹦蹦跳跳。卵石好洁净。
    “我现在要考一考你。”白皙的少年说。
    “考么子?最不喜欢考试!”
    “你看出来左边的岸和右边的岸,有哪样不同?”
    “左边有包谷地。右边没有。”
    “不是问这个呐。”
    “左边……有个排灌站。右边没有。”
    “不是问这个呐!”
    到后来那黝黑少年终于摇脑壳了。
    “唉呀你,看呐,左岸要平一些,右岸要高一些。还没看出来?”
    “吔,吔,真的咧!”
    “这里头有道理。你晓得啵?”
    又把那生了疖子的脑壳摇来摇去:“讲唦,晓得就讲唦。”
    “我表哥,他讲这是地球自己转动造成的!”
    “啧,啧,你晓得好多道理。”
    白皙的少年于是笑了。乌黑眼瞳熠熠地亮。然而忘记了,采马齿苋却是那乡下少年教会了他的;还教会了他如何烧包谷吃,如何钓麻拐(田鸡)……人各有自己的聪明与骄傲,奈何不得的。
    蝉声稍稍有了歇止。
    “好安静。”
    “是咧。”
    “采了这样多马齿苋,回去外婆会高兴咧!”
    “当然罗。表扬你做得事。”
    那白皙少年,于默想中便望到外婆高兴的样子了。银发在眼前一闪一闪。怪不得,他是外婆带大的。童年浪漫如月船,泊在了外婆的臂湾里。臂湾宁静又温暖。
    却忽然一天,外婆就打起包袱到乡下来了。竟不晓得为什么。
    方才吃午饭时候,有人隔了田塍喊外婆,声音好大。待外婆回来,就带了这黝黑的少年——他的朋友,叫他们一起去玩,远远地到河边上去玩。采马齿苋,划水,随便。总之要痛快玩它一下午。“听话,莫出事,没断黑不要回来。”一人给了一只大竹篮。其时头上太阳,正如烧红的一柄烙铁。白的少年好高兴,同时又讶异。因为平日的下午,外婆一定逼他睡午觉,一定不许他出来玩。然而今日全变了。外婆你几多好!
    蝉声又抑扬了起来。一只两只野蜂在头上转,嗡嗡营营。
    黝黑的少年于是说:“划水好啵?划到对岸去。”
    “好的。”眯了眼睛望对面绿色的岸,和远远淡青的山。
    “好的,好的。”
    “比赛?”
    “比赛。”
    “输了是狗变的?”
    “狗变的就狗变的。”
    黝黑的少年便笑了。缺了门牙的笑很羞涩很动人。
    因此扑通地一齐扎到河里头去。河水清凉又温柔。轻轻托起一黑一白赤条条两个少年;轻轻忽开忽谢着一朵一朵漂亮水花。那城里来的少年,几乎呛水了。因为他想要笑,因为他看到他的朋友,游泳的姿势应当叫做“狗爬式”几多滑稽。又还从那缺了牙的口里,噗噗地朝他喷水。远处一页白帆,正慢慢慢慢吻过来。真好玩,真快活。
    并且这边的岸,景致又不同。是泱泱的一片水草咧。水草好葳蕤。后面呢则是芦苇林。汪汪的绿着,无涯的绿着,恰如了少年的梦想。
    “哎呀!这地方,几多好看。”
    “城里来的才讲它好看。”
    赤条条的少年站在岸上。一个白皙,一个黝黑。头发湿漉漉的,情绪倒比天空还要晴朗。
    然而那白皙的少年,陡然闷声一喊,就朝后面倒退数步,踉踉跄跄。
    ——水草里头有条蛇!
    “莫怕,”黝黑少年说,“莫怕,水蛇。”
    同时猫腰下去,极快地捉住蛇尾随手一扬,那蛇便如闪电,倏忽落在了河里头。好吓人。白皙的少年出了大半身汗,立即对他的朋友生出了景仰。
    朋友就又问他:“你眼睛好不好?”
    “右边是一点二。”
    “莫怕。明日我捉了金环蛇银环蛇,取了胆来给你吃,包你眼睛就好!”
    自然又凭添了若干的景仰。看到那缺了的门牙像小小一眼鼠洞,便觉得又亲切,又好笑。
    刚刚的还要讲几句话,朋友忽然竖起食指止住了,耳语道:“莫做声:快看。”
    “什么?”
    “那边。”
    “——咦呀!”
    在那边,白皙的少年看见了两只水鸟。雪白雪白的两只水鸟,在绿生生的水草边,轻轻梳理那晃眼耀目的羽毛。美丽。安详。而且自由自在。
    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呢?
    白皙的少年想:唉呢,要是把弹弓带过河来,几多好!然而立即又自行取消了这法西斯主义。因为那美丽和平自由生命,实在整个的征服了他。便连气也不敢大声的喘了。
    四野好静。唯河水与岸呢呢喃喃。软泥上有硬壳的甲虫在爬动,闪闪的亮。水草的绿与水鸟的白,叫人感动。
    “要捉住就好咧。养起它来天天看个饱。”黝黑的少年悄声道。
    “不。”
    “你不喜欢?”
    “比你喜欢得多!”
    黝黑的一笑,也就哑默无语了。疖子隐隐地痛。
    那鸟恩恩爱爱,在浅水里照自己影子。而且交喙,而且相互的摩擦着长长的颈子。便同这天同这水,同这汪汪一片静静的绿,浑然的简直如一画图了。
    赤条条的少年,于是伏到草里头觑。草好痒人,却不敢动,不敢稍稍对这画图有破坏。天蓝蓝地贴在光脊的背。
    空气呢在燃烧。无声无息,无边无际。
    忽然传来了锣声,哐哐哐哐,从河那边。
    “做什么敲锣?”
    “呵呀,”黝黑的少年,立即皮球似的弹起来,满肚皮都是泥巴。“开斗争会!今天下午开斗争会!”
    啪啦啪啦,这锣声这喊声,惊飞了那两只水鸟。从那绿汪汪里,雪白地滑起来,悠悠然悠悠然远逝了。
    天好空阔。夏日的太阳陡然一片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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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9 17:50 | 音読 | Comments(0)

 *社戏 前半 ·鲁迅·

音はないです。

  我在倒数上去的二十年中,只看过两回中国戏,前十年是绝不看,因为没有看
戏的意思和机会,那两回全在后十年,然而都没有看出什么来就走了。

  第一回是民国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时候,当时一个朋友对我说,北京戏最好,你
不去见见世面么?我想,看戏是有味的,而况在北京呢。于是都兴致勃勃的跑到什
么园,戏文已经开场了,在外面也早听到冬冬地响。我们挨进门,几个红的绿的在
我的眼前一闪烁,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再定神四面看,却见中间也还有几
个空座,,挤过去要坐时,又有人对我发议论,我因为耳朵已经□□【左“口”右
“皇”,后以“皇”替之】的响着了,用了心,才听到他是说“有人,不行!”

  我们退到后面,一个辫子很光的却来领我们到了侧面,指出一个地位来。这所
谓地位者,原来是一条长凳,然而他那坐板比我的上腿要狭到四分之三,他的脚比
我的下腿要长过三分之二。我先是没有爬上去的勇气,接着便联想到私刑拷打的刑
具,不由的毛骨悚然的走出了。

  走了许多路,忽听得我的朋友的声音道,“究竟怎的?”我回过脸去,原来他
也被我带出来了。他很诧异的说,“怎么总是走,不答应?”我说,“朋友,对不
起,我耳朵只在冬冬皇皇的响,并没有听到你的话。”

  后来我每一想到,便很以为奇怪,似乎这戏太不好,——否则便是我近来在戏
台下不适于生存了。

  第二回忘记了那一年,总之是募集湖北水灾捐而谭叫天⑵还没有死。捐法是两
元钱买一张戏票,可以到第一舞台去看戏,扮演的多是名角,其一就是小叫天。我
买了一张票,本是对于劝募人聊以塞责的,然而似乎又有好事家乘机对我说了些叫
天不可不看的大法要了。我于是忘了前几年的冬冬皇皇之灾,竟到第一舞台去了,
但大约一半也因为重价购来的宝票,总得使用了才舒服。我打听得叫天出台是迟的
,而第一舞台却是新式构造,用不着争座位,便放了心,延宕到九点钟才去,谁料
照例,人都满了,连立足也难,我只得挤在远处的人丛中看一个老旦在台上唱。那
老旦嘴边插着两个点火的纸捻子,旁边有一个鬼卒,我费尽思量,才疑心他或者是
目连⑶的母亲,因为后来又出来了一个和尚。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谁,就去问
挤小在我的左边的一位胖绅士。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说道,“龚云甫⑷
!”我深愧浅陋而且粗疏,脸上一热,同时脑里也制出了决不再问的定章,于是看
小旦唱,看花旦唱,看老生唱,看不知什么角色唱,看一大班人乱打,看两三个人
互打,从九点多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到十
二点,——然而叫天竟还没有来。

  我向来没有这样忍耐的等待过什么事物,而况这身边的胖绅士的吁吁的喘气,
这台上的冬冬皇皇的敲打,红红绿绿的晃荡,加之以十二点,忽而使我省误到在这
里不适于生存了。我同时便机械的拧转身子,用力往外只一挤,觉得背后便已满满
的,大约那弹性的胖绅士早在我的空处胖开了他的右半身了。我后无回路,自然挤
而又挤2,终于出了大门。街上除了专等看客的车辆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大
门口却还有十几个人昂着头看戏目,别有一堆人站着并不看什么,我想:他们大概
是看散戏之后出来的女人们的,而叫天却还没有来……

  然而夜气很清爽,真所谓“沁人心脾”,我在北京遇着这样的好空气,仿佛这
是第一遭了。

  这一夜,就是我对于中国戏告了别的一夜,此后再没有想到他,即使偶而经过
戏园,我们也漠不相关,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

  但是前几天,我忽在无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书,可惜忘记了书名和著者,
总之是关于中国戏的。其中有一篇,大意仿佛说,中国戏是大敲,大叫,大跳,使
看客头昏脑眩,很不适于剧场,但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远远的看起来,也自有他
的风致。我当时觉着这正是说了在我意中而未曾想到的话,因为我确记得在野外看
过很好的戏,到北京以后的连进两回戏园去,也许还是受了那时的影响哩。可惜我
不知道怎么一来,竟将书名忘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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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9 08:48 | 音読 | Comments(0)

 *社戏 後半 ·鲁迅·

前半は好きじゃないの。音声もこの部分だけあって、私の宝物。。

至于我看好戏的时候,却实在已经是“远哉遥遥”的了,其时恐怕我还不过十
一二岁。我们鲁镇的习惯,本来是凡有出嫁的女儿,倘自己还未当家,夏间便大抵
回到母家去消夏。那时我的祖母虽然还康建,但母亲也已分担了些家务,所以夏期
便不能多日的归省了,只得在扫墓完毕之后,抽空去住几天,这时我便每年跟了我
的母亲住在外祖母的家里。那地方叫平桥村,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
的小村庄;住户不满三十家,都种田,打鱼,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但在我是乐
土:因为我在这里不但得到优待,又可以免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⑸了。

  和我一同玩的是许多小朋友,因为有了远客,他们也都从父母那里得了减少工
作的许可,伴我来游戏。在小村里,一家的客,几乎也就是公共的。我们年纪都相
仿,但论起行辈来,却至少是叔子,有几个还是太公,因为他们合村都同姓,是本
家。然而我们是朋友,即使偶而吵闹起来,打了太公,一村的老老少少,也决没有
一个会想出“犯上”这两个字来,而他们也百分之九十九不识字。

  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伏在河沿上去钓虾
。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着钩尖送到嘴里去的,所以不
半天便可以钓到一大碗。这虾照例是归我吃的。其次便是一同去放牛,但或者因为
高等动物了的缘故罢,黄牛水牛都欺生,敢于欺侮我,因此我也总不敢走近身,只
好远远地跟着,站着。这时候,小朋友们便不再原谅我会读“秩秩斯干”,却全都
嘲笑起来了。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却在到赵庄去看戏。赵庄是离平桥村五里的较大
的村庄;平桥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戏,每年总付给赵庄多少钱,算作合做的。当时
我并不想到他们为什么年年要演戏。现在想,那或者是春赛,是社戏⑹了。

  就在我十一二岁时候的这一年,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这一年真可惜,在
早上就叫不到船。平桥村只有一只早出晚归的航船是大船,决没有留用的道理。其
余的都是小船,不合用;央人到邻村去问,也没有,早都给别人定下了。外祖母很
气恼,怪家里的人不早定,絮叨起来。母亲便宽慰伊,说我们鲁镇的戏比小村里的
好得多,一年看几回,今天就算了。只有我急得要哭,母亲却竭力的嘱咐我,说万
不能装模装样,怕又招外祖母生气,又不准和别人一同去,说是怕外祖母要担心。


  总之,是完了。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戏已经开场了,我似乎听到锣鼓的
声音,而且知道他们在戏台下买豆浆喝。

  这一天我不钓虾,东西也少吃。母亲很为难,没有法子想。到晚饭时候,外祖
母也终于觉察了,并且说我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没有的
。吃饭之后,看过戏的少年们也都聚拢来了,高高兴兴的来讲戏。只有我不开口;
他们都叹息而且表同情。忽然间,一个最聪明的双喜大悟似的提议了,他说,“大
船?八叔的航船不是回来了么?”十几个别的少年也大悟,立刻撺掇起来,说可以
坐了这航船和我一同去。我高兴了。然而外祖母又怕都是孩子,不可靠;母亲又说
是若叫大人一同去,他们白天全有工作,要他熬夜,是不合情理的。在这迟疑之中
,双喜可又看出底细来了,便又大声的说道,“我写包票!船又大;迅哥儿向来不
乱跑;我们又都是识水性的!”

  诚然!这十多个少年,委实没有一个不会凫水的,而且两三个还是弄潮的好手


  外祖母和母亲也相信,便不再驳回,都微笑了。我们立刻一哄的出了门。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一出门,便望见月
下的平桥内泊着一只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后篙,年幼的
都陪我坐在舱中,较大的聚在船尾。母亲送出来吩咐“要小心”的时候,我们已经
点开船,在桥石上一磕,退后几尺,即又上前出了桥。于是架起两支橹,一支两人
,一里一换,有说笑的,有嚷的,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在左右都是碧绿的
豆麦田地的河流中,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
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的向
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
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
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那火接近了,果然是渔火;我才记得先前望见的也不是赵庄。那是正对船头的
一丛松柏林,我去年也曾经去游玩过,还看见破的石马倒在地下,一个石羊蹲在草
里呢。过了那林,船便弯进了叉港,于是赵庄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胡在远处的月夜中,和空
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这时船走得更快,
不多时,在台上显出人物来,红红绿绿的动,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是看戏的人家
的船篷。

  “近台没有什么空了,我们远远的看罢。”阿发说。

  这时船慢了,不久就到,果然近不得台旁,大家只能下了篙,比那正对戏台的
神棚还要远。其实我们这白篷的航船,本也不愿意和乌篷的船在一处,而况没有空
地呢……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捏着长枪,
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双喜说,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
他日里亲自数过的。

  我们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只有几个赤膊的
人翻,翻了一阵,都进去了,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咿咿呀呀的唱。双喜说,“晚
上看客少,铁头老生也懈了,谁肯显本领给白地看呢?”我相信这话对,因为其时
台下已经不很有人,乡下人为了明天的工作,熬不得夜,早都睡觉去了,疏疏朗朗
的站着的不过是几十个本村和邻村的闲汉。乌篷船里的那些土财主的家眷固然在,
然而他们也不在乎看戏,多半是专到戏台下来吃糕饼水果和瓜子的。所以简直可以
算白地。

  然而我的意思却也并不在乎看翻筋斗。我最愿意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布,两手
在头上捧着一支棒似的蛇头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但是等了许多时都
不见,小旦虽然进去了,立刻又出来了一个很老的小生。我有些疲倦了,托桂生买
豆浆去。他去了一刻,回来说,“没有。卖豆浆的聋子也回去了。日里倒有,我还
喝了两碗呢。现在去舀一瓢水来给你喝罢。”

  我不喝水,支撑着仍然看,也说不出见了些什么,只觉得戏子的脸都渐渐的有
些稀奇了,那五官渐不明显,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没有什么高低。年纪小的几个多打
呵欠了,大的也各管自己谈话。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给一个花白
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了,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着看。在这一夜里,我以为这实在
要算是最好的一折。

  然而老旦终于出台了。老旦本来是我所最怕的东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这
时候,看见大家也都很扫兴,才知道他们的意见是和我一致的。那老旦当初还只是
踱来踱去的唱,后来竟在中间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很担心;双喜他们却就破口
喃喃的骂。我忍耐的等着,许多工夫,只见那老旦将手一抬,我以为就要站起来了
,不料他却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旧唱。全船里几个人不住的吁气,其余的也
打起哈欠来。双喜终于熬不住了,说道,怕他会唱到天明还不完,还是我们走的好
罢。大家立刻都赞成,和开船时候一样踊跃,三四人径奔船尾,拔了篙,点退几丈
,回转船头,驾起橹,骂着老旦,又向那松柏林前进了。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
。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
被红霞罩着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但也不
好意思说再回去看。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
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
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渔的几
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

  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船行却慢了,摇船的都说很疲乏,因为太用力,而且
许久没有东西吃。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说是罗汉豆⑺正旺相,柴火又现成,我们
可以偷一点来煮吃。大家都赞成,立刻近岸停了船;岸上的田里,乌油油的都是结
实的罗汉豆。

  “阿阿,阿发,这边是你家的,这边是老六一家的,我们偷那一边的呢?”双
喜先跳下去了,在岸上说。

  我们也都跳上岸。阿发一面跳,一面说道,“且慢,让我来看一看罢,”他于
是往来的摸了一回,直起身来说道,“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一声答应
,大家便散开在阿发家的豆田里,各摘了一大捧,抛入船舱中。双喜以为再多偷,
倘给阿发的娘知道是要哭骂的,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

  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几个到后舱去生火,年幼的和我都剥
豆。不久豆熟了,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吃完豆,又开船
,一面洗器具,豆荚豆壳全抛在河水里,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双喜所虑的是用了八
公公船上的盐和柴,这老头子很细心,一定要知道,会骂的。然而大家议论之后,
归结是不怕。他如果骂,我们便要他归还去年在岸边拾去的一枝枯桕树,而且当面
叫他“八癞子”。

  “都回来了!那里会错。我原说过写包票的!”双喜在船头上忽而大声的说。


  我向船头一望,前面已经是平桥。桥脚上站着一个人,却是我的母亲,双喜便
是对伊说着话。我走出前舱去,船也就进了平桥了,停了船,我们纷纷都上岸。母
亲颇有些生气,说是过了三更了,怎么回来得这样迟,但也就高兴了,笑着邀大家
去吃炒米。

  大家都说已经吃了点心,又渴睡,不如及早睡的好,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向午才起来,并没有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下午仍
然去钓虾。

  “双喜,你们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罢?又不肯好好的摘,蹋坏了不少
。”我抬头看时,是六一公公棹着小船,卖了豆回来了,船肚里还有剩下的一堆豆


  “是的。我们请客。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虾吓跑了!”双
喜说。

  六一公公看见我,便停了楫,笑道,“请客?——这是应该的。”于是对我说
,“迅哥儿,昨天的戏可好么?”

  我点一点头,说道,“好。”

  “豆可中吃呢?”

  我又点一点头,说道,“很好。”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来,将大拇指一翘,得意的说道,“这真是大市镇
里出来的读过书的人才识货!我的豆种是粒粒挑选过的,乡下人不识好歹,还说我
的豆比不上别人的呢。我今天也要送些给我们的姑奶奶尝尝去……”他于是打着楫
子过去了。

  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就是六一
公公送给母亲和我吃的。听说他还对母亲极口夸奖我,说“小小年纪便有见识,将
来一定要中状元。姑奶奶,你的福气是可以写包票的了。”但我吃了豆,却并没有
昨夜的豆那么好。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
的好戏了。


                            一九二二年十月。



□注释

⑴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上海《小说月报》第十三卷第十二号。

⑵谭叫天(1847—1917):即谭鑫培,又称小叫天,当时的京剧演员,擅
长老生戏。

⑶目连:释迦牟尼的弟子。据《盂兰盆经》说,目连的母亲因生前违犯佛教戒律,
堕入地狱,他曾入地狱救母。《目连救母》一剧,旧时在民间很流行。

⑷龚云甫(1862—1932):当时的京剧演员,擅长老旦戏。

⑸“秩秩斯干幽幽南山”:语见《诗经·小雅·斯干》。据汉代郑玄注:“秩秩,
流行也;干,涧也;幽幽,深远也。”

⑹社戏:“社”原指土地神或土地庙。在绍兴,社是一种区域名称,社戏就是社中
每年所演的“年规戏”。

⑺罗汉豆:即蚕豆。

〔《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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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9 08:40 | 音読 | Comments(0)

*济南的冬天 老舍

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刮风,便觉得是奇迹;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人,像我,冬天要能看得见日光,便觉得是怪事;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自然,在热带的地方,日光是永远那么毒,响亮的天气,反有点叫人害怕。可是,在北中国的冬天,而能有温晴的天气,济南真得算个宝地。

设若单单是有阳光,那也算不了出奇。请闭上眼睛想: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暖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只有北边缺着点口儿。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别可爱,好像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它们安静不动地低声地说:“你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真的,济南的人们在冬天是面上含笑的。他们一看那些小山,心中便觉得有了着落,有了依靠。他们由天上看到山上,便不知不觉地想起:“明天也许就是春天了吧?这样的温暖,今天夜里山草也许就绿起来了吧?”就是这点幻想不能一时实现,他们也并不着急,因为有这样慈善的冬天,干啥还希望别的呢!

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上顶着一髻儿白花,好像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道银边。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给山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像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看见一点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那点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

古老的济南,城里那么狭窄,城外又那么宽敞,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小村庄的房顶上卧着点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也许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

那水呢,不但不结冰,倒反在绿萍上冒着点热气,水藻真绿,把终年贮蓄的绿色全拿出来了。天儿越晴,水藻越绿,就凭这些绿的精神,水也不忍得冻上,况且那些长枝的垂柳还要在水里照个影儿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慢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么清亮,那么蓝汪汪的,整个的是块空灵的蓝水晶。这块水晶里,包着红屋顶,黄草山,像地毯上的小团花的灰色树影;这就是冬天的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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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8 21:01 | 音読 | Comments(0)

*北京的春节  老舎

これは音声がありません。けれど面白いので読みたいの。  

  按照北京的老规矩,过农历的新年,差不多在腊月的初旬就开头了。“腊七腊八,冻死寒鸦,”这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可是,到了严冬,不久便是春天,所以人们并不因为寒冷而减少过年与迎春的热情。在腊八那天,人家里,寺观里,都熬腊八粥。这种特制的粥是祭祖祭神的,可是细一想,它倒是农业社会的一种自傲的表现——这种粥是用所有的各种的米,各种的豆,与各种的干果(杏仁、核桃仁、瓜子、荔枝肉、莲子、花生米、葡萄干、菱角米……)熬成的。这不是粥,而是小型的农业展览会。 除此之外,这一天还要泡腊八蒜。把蒜瓣放进醋里,封起来,为过年吃饺子用。到年底,蒜泡得色如翡翠,醋也有了辣味,色味双美,使人忍不住要多吃几个饺子。在北京,过年时,家家吃饺子。
 
  孩子们准备过年,第一件大事是买杂拌儿。这是用花生、胶枣、榛子、栗子等与蜜饯掺和成的。孩子们喜欢吃这些零七八碎儿。第二件大事是买爆竹,特别是男孩子们。恐怕第三件事才是买各种玩意儿——风筝、空竹、口琴等。

  孩子们欢喜,大人们也忙乱。他们必须预备过年吃的使的喝的一切。他们也必须给儿童赶作新鞋新衣,好在新年时显出万象更新的气象。

  二十三日过小年,差不多就是过新年的"彩排"。在旧社会里,这天晚上家家祭灶王,从一擦黑儿鞭炮就响起来,随着炮声把灶王的纸像焚化,美其名曰叫送灶王上天。在前几天,街上就有多少多少卖麦芽糖与江米糖的,糖形或为长方块或为大小瓜形。按旧日的说法:有糖粘住灶王的嘴,他到了天上就不会向玉皇报告家庭中的坏事了。现在,还有卖糖的,但是只由大家享用,并不再粘灶王的嘴了。

  过了二十三,大家就更忙起来,新年眨眼就到了啊。在除夕以前,家家必须把春联贴好,必须大扫除一次,名曰扫房。必须把肉、鸡、鱼、青菜、年糕什么的都预备充足,至少足够吃用一个星期的--按老习惯,铺户多数关五天门,到正月初六才开张。假若不预备下几天的吃食,临时不容易补充。还有,旧社会里的老妈妈论,讲究在除夕把一切该切出来的东西都切出来,省得在正月初一到初五再动刀,动刀剪是不吉利的。这含有迷信的意思,不过它也表现了我们确是爱和平的人,在一岁之首连切菜刀都不愿动一动。

  除夕真热闹。家家赶作年菜,到处是酒肉的香味。老少男女都穿起新衣,门外贴好红红的对联,屋里贴好各色的年画,哪一家都灯火通宵,不许间断,炮声日夜不绝。在外边做事的人,除非万不得已,必定赶回 家来,吃团圆饭,祭祖。这一夜,除了很小的孩子,没有什么人睡觉,而都要守岁。

  元旦的光景与除夕截然不同:除夕,街上挤满了人;元旦,铺户都上着板子,门前堆着昨夜燃放的爆竹纸皮,全城都在休息。

  男人们在午前就出动,到亲戚家,朋友家去拜年。女人们在家中接待客人。同时,城内城外有许多寺院开放,任人游览,小贩们在庙外摆摊,卖茶、食品和各种玩具。北城外的大钟寺,西城外的白云观,南城的火神庙(厂甸)是最有名的。可是,开庙最初的两三天,并不十分热闹,因为人们还正忙着彼此贺年,无暇及此。到了初五六,庙会开始风光起来,小孩们特别热心去逛,为的是到城外看看野景,可以骑毛驴,还能买到那些新年特有的玩具。白云观外的广场上有赛轿车赛马的;在老年间,据说还有赛骆驼的。这些比赛并不争取谁第一谁第二,而是在观众面前表演骡马与骑者的美好姿态与技能。  
 
  多数的铺户在初六开张,又放鞭炮,从天亮到清早,全城的炮声不绝。虽然开了张,可是除了卖吃食与其他重要日用品的铺子,大家并不很忙,铺中的伙计们还可以轮流着去逛庙会、逛天桥,和听戏。  
 
  元宵上市,新年的高潮到了——元宵节(从正月十三到十七)。除夕是热闹的,可是没有月光;元宵节呢,恰好是明月当空。元旦是体面的,家家门前贴着鲜红的春联,人们穿着新衣裳,可是它还不够美。元宵节,处处悬灯结彩,整条的大街像是办喜事,火炽而美丽。有名的老铺都要挂出几百盏灯来,有的一律是玻璃的,有的清一色是牛角的,有的都是纱灯;有的各形各色,有的通通彩绘全部《红楼梦》或《水浒传》故事。这,在当年,也就是一种广告;灯一悬起,任何人都可以进到铺中参观;晚间灯中都点上烛,观者就更多。这广告可不庸俗。干果店在灯节还要做一批杂拌儿生意,所以每每独出心裁的,制成各样的冰灯,或用麦苗作成一两条碧绿的长龙,把顾客招来。
 
 除了悬灯,广场上还放花合。在城隍庙里并且燃起火判,火舌由判官的泥像的口、耳、鼻、眼中伸吐出来。公园里放起天灯,像巨星似的飞到天空。
 
  男男女女都出来踏月、看灯、看焰火;街上的人拥挤不动。在旧社会里,女人们轻易不出门,她们可以在灯节里得到些自由。   
 
  小孩子们买各种花炮燃放,即使不跑到街上去淘气,在家中照样能有声有光的玩耍。家中也有灯:走马灯--原始的电影--宫灯、各形各色的纸灯,还有纱灯,里面有小玲,到时候就叮叮的响。大家还必须吃汤圆 呀。这的确是美好快乐的日子。

  一眨眼,到了残灯末庙,学生该去上学,大人又去照常做事,新年在正月十九结束了。腊月和正月,在农村社会里正是大家最闲在的时候,而猪牛羊等也正长成,所以大家要杀猪宰羊,酬劳一年的辛苦。过了灯节,天气转暖,大家就又去忙着干活了。北京虽是城市,可是它也跟着农村社会一齐过年,而且过得分外热闹。
 
  在旧社会里,过年是与迷信分不开的。腊八粥,关东糖,除夕的饺子,都须先去供佛,而后人们再享用。除夕要接神;大年初二要祭财神,吃元宝汤(馄饨),而且有的人要到财神庙去借纸元宝,抢烧头股香。正月初八要给老人们顺星、祈寿。因此那时候最大的一笔浪费是买香腊纸马的钱。现在,大家都不迷信了,也就省下这笔开销,用到有用的地方去。特别值得提到的是现在的儿童只快活地过年,而不受那迷信的熏染,他们只有快乐,而没有恐惧--怕神怕鬼。也许,现在过年没有以前那么热闹了,可是多么清醒健康呢。以前,人们过年是托神鬼的庇佑,现在是大家劳动终岁,大家也应当快乐地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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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8 17:43 | 音読 | Comments(0)

*落花生   老舍

  我是个谦卑的人。但是,口袋里装上四个铜板的落花生,一边走一边吃,我开始觉得比秦始皇还骄傲。假若有人问我:“你要是作了皇上,你怎么享受呢?”简直的不必思索,我就答得出:“派四个大臣拿着两块钱的铜子,爱买多少花生吃就买多少!”

  什么东西都有个幸与不幸。不知道为什么瓜子比花生的名气大。你说,凭良心说,瓜子有什么吃头?它夹你的舌头,塞你的牙,激起你的怒气——因为一咬就碎;就是幸而没碎,也不过是那么小小的一片,不解饿,没味道,劳民伤财,布尔乔亚!你看落花生:大大方方的,浅白麻子,细腰,一曲线美。这还只是看外貌。弄开看:一胎儿两个或者三个粉红的胖小子。脱去粉红的衫儿,象牙色的豆瓣一对对的抱着,上边儿还结着吻。那个光滑,那个水灵,那个香喷喷的,碰到牙上那个干松酥软!白嘴吃也好,就酒喝也好,放在舌上当槟榔含着也好。写文章的时候,三四个花生可以代替一支香烟,而且有益无损。

  种类还多呢:大花生,小花生,大花生米,小花生米,糖饯的,炒的,煮的,炸的,各有各的风味,而都好吃。下雨阴天,煮上些小花生,放点盐;来四两玫瑰露;够作好几首诗的。瓜子可给诗的灵感?冬夜,早早的躺在被窝里,看着《水浒》,枕旁放着些花生米;花生米的香味,在舌上,在鼻尖;被窝里的暖气,武松打虎……这便是天国!冬天在路上,刮着冷风,或下着雪,袋里有些花生使你心中有了主儿;掏出一个来,剥了,慌忙往口中送,闭着嘴嚼,风或雪立刻不那么厉害了。况且,一个二十岁以上的人肯神仙似的,无忧无虑的,随随便便的,在街上一边走一边吃花生,这个人将来要是作了宰相或度支部尚书,他是不会有官僚气与贪财的。他若是作了皇上,必是朴俭温和直爽天真的一位皇上,没错。吃瓜子的照例不在街上走着吃,所以我不给他保这个险。

  至于家中要是有小孩儿,花生简直比什么也重要。不但可以吃,而且能拿它们玩。夹在耳唇上当环子,几个小姑娘就能办很大的一回喜事。小男孩若找不着玻璃球儿,花生也可以当弹儿。玩法还多着呢。玩了之后,剥开再吃,也还不脏。两个大子儿的花生可以玩半天;给他们些瓜子试试。

  论样子,论味道,栗子其实满有势派儿。可是它没有落花生那点家常的“自己”劲儿。栗子跟人没有交情,仿佛是。核桃也不行,榛子就更显着疏远。落花生在哪里都有人缘,自天子以至庶人都跟它是朋友;这不容易。

  在英国,花生叫作“猴豆”——Monkey nuts。人们到动物园去才带上一包,去喂猴子。花生在这个国里真不算很光荣,可是我亲眼看见去喂猴子的人——小孩就更不用提了——偷偷的也往自己口中送这猴豆。花生和苹果好象一样的有点魔力,假如你知道苹果的典故;我这儿确是用着典故。

  美国吃花生的不限于猴子。我记得有位美国姑娘,在到中国来的时候,把几只皮箱的空处都填满了花生,大概凑起来总够十来斤吧,怕是到中国吃不着这种宝物。美国姑娘都这样重看花生,可见它确是有价值;按照哥伦比亚的哲学博士的辩证法看,这当然没有误儿。

  花生大概还跟婚礼有点关系,一时我可想不起来是怎么个办法了;不是新娘子在轿里吃花生,不是;反正是什么什么春吧——你可晓得这个典故?其实花轿里真放上一包花生米,新娘子未必不一边落泪一边嚼着。                        

                                   载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日《漫画生活》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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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8 15:58 | 音読 | Comments(0)

*孔乙己     鲁迅

(1)となっているけど、多分全文です。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
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
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
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
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
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
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
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
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
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
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
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
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
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
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
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⑵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
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
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
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
!”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
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
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
,什么“君子固穷”⑶,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
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⑷,又不会营生;
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钞钞书,换一碗饭
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
,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
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
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
真认识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
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
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
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
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
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
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
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
,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
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
道,“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
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⑸,你
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
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
,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
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
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⑹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
“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
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
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
?”“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⑺,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
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
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
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
“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
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
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
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孔乙己很颓
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
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
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
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
,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
,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
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
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
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一九一九年三月。



□注释

⑴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四月《新青年》第六卷第四号。发表时篇末有作者的
附记如下:“这一篇很拙的小说,还是去年冬天做成的。那时的意思,单在描写社
会上的或一种生活,请读者看看,并没有别的深意。但用活字排印了发表,却已在
这时候,——便是忽然有人用了小说盛行人身攻击的时候。大抵著者走入暗路,每
每能引读者的思想跟他堕落:以为小说是一种泼秽水的器具,里面糟蹋的是谁。这
实在是一件极可叹可怜的事。所以我在此声明,免得发生猜度,害了读者的人格。
一九一九年三月二十六日记。”

⑵描红纸:一种印有红色楷字,供儿童摹写毛笔字用的字帖。旧时最通行的一种,
印有“上大人孔(明代以前作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
”这样一些笔划简单、三字一句和似通非通的文字。

⑶“君子固穷”:语见《论语·卫灵公》。“固穷”即“固守其穷”,不以穷困而
改便操守的意思。

⑷进学:明清科举制度,童生经过县考初试,府考复试,再参加由学政主持的院考
(道考),考取的列名府、县学籍,叫进学,也就成了秀才。又规定每三年举行一
次乡试(省一级考试),由秀才或监生应考,取中的就是举人。

⑸回字有四样写法:回字通常只有三种写法:回、〔外“冂”内“巳”〕、〔“面
”之下部〕。第四种写作〔外“囗”内“目”〕(见《康熙字典·备考》),极少
见。

⑹“多乎哉?不多也”:语见《论语·子罕》:“大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
?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大宰知
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这里与原意无关。

⑺服辩:又作伏辩,即认罪书。

⑻据本篇发表时的作者《附记》(见注1),本文当作于一九一八年冬天。按:本
书各篇最初发表时都未署写作日期,现在篇末的日期为作者在编集时所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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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8 15:55 | 音読 | Comments(0)

http://www.youtube.com/watch?v=6dIz6T63v5c&feature=share
私の持っているCDは朗読家のもので、パフォーマンス過多で気恥ずかしい。
whyさんのがずっと素敵!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
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1928.11.6 中国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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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8 15:22 | 音読 | Comments(0)

*春  朱自清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长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园子里,田野里,瞧去,一大片一大片满是的。坐着,躺着,打两个滚,踢几脚球,赛几趟跑,捉几回迷藏。风轻悄悄的,草绵软软的。
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花里带着甜味,闭了眼,树上仿佛已经满是桃儿、杏儿、梨儿。花下成千成百的蜜蜂嗡嗡地闹着,大小的蝴蝶飞来飞去。野花遍地是:杂样儿,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散在花丛里,像眼睛,像星星,还眨呀眨的。
“吹面不寒杨柳风”,不错的,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鸟儿将窠巢安在繁花嫩叶当中,高兴起来了,呼朋引伴地卖弄清脆的喉咙,唱出宛转的曲子,与轻风流水应和着。牛背上牧童的短笛,这时候也成天在嘹亮地响。
雨是最寻常的,一下就是三两天。可别恼。看,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树叶子却绿得发亮,小草也青得逼你的眼。傍晚时候,上灯了,一点点黄晕的光,烘托出一片这安静而和平的夜。乡下去,小路上,石桥边,撑起伞慢慢走着的人;还有地里工作的农夫,披着蓑,戴着笠的。他们的草屋,稀稀疏疏的在雨里静默着。
天上风筝渐渐多了,地上孩子也多了。城里乡下,家家户户,老老小小,他们也赶趟儿似的,一个个都出来了。舒活舒活筋骨,抖擞抖擞精神,各做各的一份事去,“一年之计在于春”;刚起头儿,有的是工夫,有的是希望。
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它生长着。
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
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他领着我们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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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7 18:47 | 音読 | Comments(0)

*背影 朱自清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甚么要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两三回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坐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直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望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那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1925年10月在北京。
  (原载1925年11月22日《文学周报》第20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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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2-04-07 18:43 | 音読 | Comments(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