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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树 史铁生

十岁那年,我在一次作文比赛中得了第一。母亲那时候还年轻,急着跟我说她自己,说她小时候的作文做得还要好,老师甚至不相信那么好的文章会是她写的。“老师找到家来问,是不是家里的大人帮了忙。我那时可能还不到十岁呢。”我听得扫兴,故意笑:“可能?什么叫可能还不到?”她就解释。我装作根本不再注意她的话,对着墙打乒乓球,把她气得够呛。不过我承认她聪明,承认她是世界上长得最好看的女的。她正给自己做一条蓝地白花的裙子。

  二十岁,我的两条腿残废了。除去给人家画彩蛋,我想我还应该再干点别的事,先后改变了几次主意,最后想学写作。母亲那时已不年轻,为了我的腿,她头上开始有了白发。医院已经明确表示,我的病目前没办法治。母亲的全副心思却还放在给我治病上,到处找大夫,打听偏方,花很多钱。她倒总能找来稀奇古怪的药,让我吃,让我喝,或者是洗、敷、熏、灸。“别浪费时间啦!根本没用!”我说。我一心只想着写小说,仿佛那东西能把残废人救出困境。“再试一回,不试你怎么知道会没用?”她说,每一回都虔诚地抱着希望。然而对我的腿,有多少回希望就有多少回失望。最后一回,我的胯上被熏成烫伤。医院的大夫说,这实在太悬了,对于瘫痪病人,这差不多是要命的事。我倒没太害怕,心想死了也好,死了倒痛快。母亲惊惶了几个月,昼夜守着我,一换药就说:“怎么会烫了呢?我还直留神呀!”幸亏伤口好起来,不然她非疯了不可。

  后来她发现我在写小说。她跟我说:“那就好好写吧。”我听出来,她对治好我的腿也终于绝望。“我年轻的时候也最喜欢文学,”她说,“跟你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我也想过搞写作,”她说,“你小时的作文不是得过第一?”她提醒我说。我们俩都尽力把我的腿忘掉。她到处去给我借书,顶着雨或冒了雪推我去看电影,像过去给我找大夫、打听偏方那样,抱了希望。

  三十岁时,我的第一篇小说发表了,母亲却已不在人世。过了几年,我的另一篇小说又侥幸获奖,母亲已经离开我整整七年。

  获奖之后,登门采访的记者就多。大家都好心好意,认为我不容易。但是我只准备了一套话,说来说去就觉得心烦。我摇着车躲出去,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里,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迷迷糊糊的,我听见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的心得到一点安慰,睁开眼睛,看见风正在树林里吹过。

  我摇车离开那儿,在街上瞎逛,不想回家。

  母亲去世后,我们搬了家。我很少再到母亲住过的那个小院儿去。小院儿在一个大院儿的尽里头。我偶尔摇车到大院儿去坐坐,但不愿意去那个小院儿,推说手摇车进去不方便,院儿里的老太太们还都把我当儿孙看,尤其想到我又没了母亲,但都不说,光扯些闲话,怪我不常去。我坐在院子当中,喝东家的茶,吃西家的瓜。有一年,人们终于又提到母亲:“到小院儿去看看吧,你妈种的那棵合欢树今年开花了!”我心里一阵抖,还是推说手摇车进出太不易。大伙就不再说,忙扯些别的,说起我们原来住的房子里现在住了小两口,女的刚生了个儿子,孩子不哭不闹,光是瞪着眼睛看窗户上的树影儿。

  我没料到那棵树还活着。那年,母亲到劳动局去给我找工作,回来时在路边挖了一棵刚出土的“含羞草”,以为是含羞草,种在花盆里长,竟是一棵合欢树。母亲从来喜欢那些东西,但当时心思全在别处。第二年合欢树没有发芽,母亲叹息了一回,还不舍得扔掉,依然让它长在瓦盆里。第三年,合欢树却又长出叶子,而且茂盛了。母亲高兴了很多天,以为那是个好兆头,常去侍弄它,不敢再大意。又过一年,她把合欢树移出盆,栽在窗前的地上,有时念叨,不知道这种树几年才开花。再过一年,我们搬了家,悲痛弄得我们都把那棵小树忘记了。

  与其在街上瞎逛,我想,不如就去看看那棵树吧。我也想再看看母亲住过的那间房。我老记着,那儿还有个刚来到世上的孩子,不哭不闹,瞪着眼睛看树影儿。是那棵合欢树的影子吗?小院儿里只有那棵树。

  院儿里的老太太们还是那么欢迎我,东屋倒茶,西屋点烟,送到我跟前。大伙都不知道我获奖的事,也许知道,但不觉得那很重要;还是都问我的腿,问我是否有了正式工作。这回,想摇车进小院儿真是不能了。家家门前的小厨房都扩大,过道窄到一个人推自行车进出也要侧身。我问起那棵合欢树。大伙说,年年都开花,长到房高了。这么说,我再也看不见它了。我要是求人背我去看,倒也不是不行。我挺后悔前两年没有自己摇车进去看看。

  我摇着车在街上慢慢走,不急着回家。人有时候只想独自静静地呆一会儿。悲伤也成享受。

  有一天那个孩子长大了,会想起童年的事,会想起那些晃动的树影儿,会想起他自己的妈妈,他会跑去看看那棵树。但他不会知道那棵树是谁种的,是怎么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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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3-09-02 09:03 | 史铁生 | Comments(0)

秋天的怀念   史铁生


  双腿瘫痪后,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望着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我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听着听着李谷一甜美的歌声,我会猛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向四周的墙壁。母亲就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听着我的动静。当一切恢复沉寂,她又悄悄地进来,眼边红红的,看着我。“听说北海的花儿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她总是这么说。母亲喜欢花,可自从我的腿瘫痪后,她侍弄的那些花都死了。“不,我不去!”我狠命地捶打这两条可恨的腿,喊着:“我活着有什么劲!”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忍住哭声说:“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病已经到了那步田地。后来妹妹告诉我,她常常肝疼得整宿整宿翻来覆去地睡不了觉。

  那天我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唰唰啦啦”地飘落。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脸上现出央求般的神色。“什么时候?”“你要是愿意,就明天?”她说。我的回答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好吧,就明天。”我说。她高兴得一会坐下,一会站起:“那就赶紧准备准备。”“唉呀,烦不烦?几步路,有什么好准备的!”她也笑了,坐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看完菊花,咱们就去‘仿膳’,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儿的豌豆黄儿。还记得那回我带你去北海吗?你偏说那杨树花是毛毛虫,跑着,一脚踩扁一个……”她忽然不说了。对于“跑”和“踩”一类的字眼儿。她比我还敏感。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她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邻居们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看着三轮车远去,也绝没有想到那竟是永远的诀别。

  邻居的小伙子背着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像她那一生艰难的生活。别人告诉我,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

  又是秋天,妹妹推我去北海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妹妹也懂。我俩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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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3-09-02 08:58 | 史铁生 | Comments(0)

我与地坛 (1) 史铁生



我在好几篇小说中都提到过一座废弃的古园,实际就是地坛。许多年前旅游业还没有开 展,园子荒芜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记起。

地坛离我家很近。或者说我家离地坛很近。总之,只好认为这是缘分。地坛在我出生前 四百多年就坐落在那儿了,而自从我的祖母年轻时带着我父亲来到北京,就一直住在离它不 远的地方——五十多年间搬过几次家,可搬来搬去总是在它周围,而且是越搬离它越近了。 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 多年。

它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四百多年里,它一 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 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这时候想必我是 该来了。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 好了。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 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自从那个下午我无意中进了这园子,就再没长久地离开过它。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 图。正如我在一篇小说中所说的:“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 帝的苦心安排。”

两条腿残废后的最初几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 我就摇了轮椅总是到它那儿去,仅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我在那篇小 说中写道:“没处可去我便一天到晚耗在这园子里。跟上班下班一样,别人去上班我就摇了 轮椅到这儿来。园子无人看管,上下班时间有些抄近路的人们从园中穿过,园子里活跃一阵, 过后便沉寂下来。”“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溜荫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 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撅一杈树枝左右拍打,驱赶那些和我一样不明白为什么 要来这世上的小昆虫。”“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 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 空了;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压弯了草叶轰然 坠地摔开万道金光。”“满园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片刻不 息。”这都是真实的记录,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

除去几座殿堂我无法进去,除去那座祭坛我不能上去而只能从各个角度张望它,地坛的 每一棵树下我都去过,差不多它的每一米草地上都有过我的车轮印。无论是什么季节,什么 天气,什么时间,我都在这园子里呆过。有时候呆一会儿就回家,有时候就呆到满地上都亮 起月光。记不清都是在它的哪些角落里了。我一连几小时专心致志地想关于死的事,也以同 样的耐心和方式想过我为什么要出生。这样想了好几年,最后事情终于弄明白了: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上帝在交给我们 这件事实的时候,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 然会降临的节日。这样想过之看我安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比如你起早熬夜准 备考试的时候,忽然想起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在前面等待你,你会不会觉得轻松一点?并且庆 幸并且感激这样的安排?

剩下的就是怎样活的问题了,这却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就能完全想透的、不是一次性能够 解决的事,怕是活多久就要想它多久了,就像是伴你终生的魔鬼或恋人。所以,十五年了, 我还是总得到那古园里去,去它的老树下或荒草边或颓墙旁,去默坐,去呆想,去推开耳边 的嘈杂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去窥看自己的心魂。十五年中,这古园的形体被不能理解它的人 肆意雕琢,幸好有些东西的任谁也不能改变它的。譬如祭坛石门中的落日,寂静的光辉平铺 的—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譬如在园中最为落寞的时间,—群雨燕便出来 高歌,把天地都叫喊得苍凉;譬如冬天雪地上孩子的脚印,总让人猜想他们是谁,曾在哪儿 做过些什么、然后又都到哪儿去了;譬如那些苍黑的古柏,你忧郁的时候它们镇静地站在那 儿,你欣喜的时候它们依然镇静地站在那儿,它们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从你没有出生一直 站到这个世界上又没了你的时候;譬如暴雨骤临园中,激起一阵阵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 的气味,让人想起无数个夏天的事件;譬如秋风忽至,再有一场早霜,落叶或飘摇歌舞或坦 然安卧,满园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 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于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 和意蕴。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园子里去。



现在我才想到,当年我总是独自跑到地坛去,曾经给母亲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

她不是那种光会疼爱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她知道我心里的苦闷,知道不该阻 止我出去走走,知道我要是老呆在家里结果会更糟,但她又担心我一个人在那荒僻的园子里 整天都想些什么。我那时脾气坏到极点,经常是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从那园子里回来又中 了魔似的什么话都不说。母亲知道有些事不宜问,便犹犹豫豫地想问而终于不敢问,因为她 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她料想我不会愿意她跟我一同去,所以她从未这样要求过,她知道得 给我一点独处的时间,得有这样一段过程。她只是不知道这过程得要多久,和这过程的尽头 究竟是什么。每次我要动身时,她便无言地帮我准备,帮助我上了轮椅车,看着我摇车拐出 小院;这以后她会怎样,当年我不曾想过。

有一回我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 走时的姿势,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待她再次送我出 门的时候,她说:“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挺好。”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 出,母亲这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只是在她 猝然去世之后,我才有余暇设想。当我不在家里的那些漫长的时间,她是怎样心神不定坐卧 难宁,兼着痛苦与惊恐与一个母亲最低限度的祈求。现在我可以断定,以她的聪慧和坚忍, 在那些空落的白天后的黑夜,在那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她思来想去最后准是对自己说:“反 正我不能不让他出去,未来的日子是他自己的,如果他真的要在那园子里出了什么事,这苦 难也只好我来承担。”在那段日子里——那是好几年前的一段日子,我想我一定使母亲作过 了最坏的准备了,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为我想想”。事实上我也真的没为她想过。

那时她的儿子,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他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 不幸的一个,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她有一个长到二十岁上忽然截瘫 了的儿子,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情愿截瘫的是自己而不是儿子,可这事无法代替;她想, 只要儿子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呢也行,可她又确信一个人不能仅仅是活着,儿子得有一条 路走向自己的幸福;而这条路呢,没有谁能保证她的儿子终于能找到。——这样一个母亲, 注定是活得最苦的母亲。

有一次与一个作家朋友聊天,我问他学写作的最初动机是什么?他想了一会说:“为我 母亲。为了让她骄傲。”我心里一惊,良久无言。回想自己最初写小说的动机,虽不似这位 朋友的那般单纯,但如他一样的愿望我也有,且一经细想,发现这愿望也在全部动机中占了 很大比重。这位朋友说:“我的动机太低俗了吧?”我光是摇头,心想低俗并不见得低俗, 只怕是这愿望过于天真了。他又说:“我那时真就是想出名,出了名让别人羡慕我母亲。” 我想,他比我坦率。而且我想,他又比我幸福,因为他的母亲还活着。而且我想,他的母亲 也比我的母亲运气好,他的母亲没有一个双腿残废的儿子,否则事情就不这么简单。

在我的头一篇小说发表的时候,在我的小说第一次获奖的那些日子里,我真是多么希望 我的母亲还活着。我便又不能在家里呆了,又整天整天独自跑到地坛去,心里是没头没尾的 沉郁和哀怨,走遍整个园子却怎么也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就不能再多活两年?为什么在她儿 子就快要碰撞开一条路的时候,她却忽然熬不住了?莫非她来此世上只是为了替儿子担忧, 却不该分享我的一点点快乐?她匆匆离我去时才只有四十九呀!有那么一会,我甚至对世界 对上帝充满了仇恨和厌恶。后来我在一篇题为“合欢树”的文章中写道:“我坐在小公园安 静的树林里,闭上眼睛,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很久很久,迷迷糊溯的我听 见了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似乎得了一点安慰,睁 开眼睛,看见风正从树林里穿过。”小公园,指的也是地坛。

只是到了这时候,纷纭的往事才在我眼前幻现得清晰,母亲的苦难与伟大才在我心中渗 透得深彻。上帝的考虑,也许是对的。

摇着轮椅在园中慢慢走,又是雾罩的清晨,又是骄阳高悬的白昼,我只想着一件事:母 亲已经不在了。在老柏树旁停下,在草地上在颓墙边停下,又是处处虫鸣的午后,又是鸟儿 归巢的傍晚,我心里只默念着一句话: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把椅背放倒,躺下,似睡非睡 挨到日没,坐起来,心神恍惚,呆呆地直坐到古祭坛上落满黑暗然后再渐渐浮起月光,心里 才有点明白,母亲不能再来这园中找我了。

曾有过好多回,我在这园子里呆得太久了,母亲就来找我。她来找我又不想让我发觉, 只要见我还好好地在这园子里,她就悄悄转身回去,我看见过几次她的背影。我也看见过几 回她四处张望的情景,她视力不好,端着眼镜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她没看见我时我已经 看见她了,待我看见她也看见我了我就不去看她,过一会我再抬头看她就又看见她缓缓离去 的背影。我单是无法知道有多少回她没有找到我。有一回我坐在矮树丛中,树丛很密,我看 见她没有找到我;她一个人在园子里走,走过我的身旁,走过我经常呆的一些地方,步履茫 然又急迫。我不知道她已经找了多久还要找多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决意不喊她——但这绝 不是小时候的捉迷藏,这也许是出于长大了的男孩子的倔强或羞涩?但这倔强只留给我痛 侮,丝毫也没有骄傲。我真想告诫所有长大了的男孩子,千万不要跟母亲来这套倔强,羞涩 就更不必,我已经懂了可我已经来不及了。

儿子想使母亲骄傲,这心情毕竟是太真实了,以致使“想出名”这一声名狼藉的念头也 多少改变了一点形象。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且不去管它了罢。随着小说获奖的激动逐日暗淡, 我开始相信,至少有一点我是想错了:我用纸笔在报刊上碰撞开的一条路,并不就是母亲盼 望我找到的那条路。年年月月我都到这园子里来,年年月月我都要想,母亲盼望我找到的那 条路到底是什么。母亲生前没给我留下过什么隽永的哲言,或要我恪守的教诲,只是在她去 世之后,她艰难的命运,坚忍的意志和毫不张扬的爱,随光阴流转,在我的印象中愈加鲜明 深刻。

有一年,十月的风又翻动起安详的落叶,我在园中读书,听见两个散步的老人说:“没 想到这园子有这么大。”我放下书,想,这么大一座园子,要在其中找到她的儿子,母亲走 过了多少焦灼的路。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 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如果以一天中的时间来对应四季,当然春天是早晨,夏天是中午,秋天是黄昏,冬天是 夜晚。如果以乐器来对应四季,我想春天应该是小号,夏天是定音鼓,秋天是大提琴,冬天 是圆号和长笛。要是以这园子里的声响来对应四季呢?那么,春天是祭坛上空漂浮着的鸽子 的哨音,夏天是冗长的蝉歌和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对蝉歌的取笑,秋天是古殿檐头的风铃响, 冬天是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以园中的景物对应四季,春天是一径时而苍白时而黑润 的小路,时而明朗时而阴晦的天上摇荡着串串杨花;夏天是一条条耀眼而灼人的石凳,或阴 凉而爬满了青苔的石阶,阶下有果皮,阶上有半张被坐皱的报纸;秋天是一座青铜的大钟, 在园子的西北角上曾丢弃着一座很大的铜钟,铜钟与这园子一般年纪,浑身挂满绿锈,文字 已不清晰;冬天,是林中空地上几只羽毛蓬松的老麻雀。以心绪对应四季呢?春天是卧病的 季节,否则人们不易发觉春天的残忍与渴望;夏天,情人们应该在这个季节里失恋,不然就 似乎对不起爱情;秋天是从外面买一棵盆花回家的时候,把花搁在阔别了的家中,并且打开 窗户把阳光也放进屋里,慢慢回忆慢慢整理一些发过霉的东西;冬天伴着火炉和书,一遍遍 坚定不死的决心,写一些并不发出的信。还可以用艺术形式对应四季,这样春天就是一幅画, 夏天是一部长篇小说,秋天是一首短歌或诗,冬天是一群雕塑。以梦呢?以梦对应四季呢? 春天是树尖上的呼喊,夏天是呼喊中的细雨,秋天是细雨中的土地,冬天是干净的土地上的 一只孤零的烟斗。

因为这园子,我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

我甚至现在就能清楚地看见,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我会怎样想念它,我 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



现在让我想想,十五年中坚持到这园子来的人都是谁呢?好像只剩了我和一对老人。

十五年前,这对老人还只能算是中年夫妇,我则货真价实还是个青年。他们总是在薄暮 时分来园中散步,我不大弄得清他们是从哪边的园门进来,一般来说他们是逆时针绕这园子 走。男人个子很高,肩宽腿长,走起路来目不斜视,胯以上直至脖颈挺直不动;他的妻子攀 了他一条胳膊走,也不能使他的上身稍有松懈。女人个子却矮,也不算漂亮,我无端地相信 她必出身于家道中衰的名门富族;她攀在丈夫胳膊上像个娇弱的孩子,她向四周观望似总含 着恐惧,她轻声与丈夫谈话,见有人走近就立刻怯怯地收住话头。我有时因为他们而想起冉 阿让与柯赛特,但这想法并不巩固,他们一望即知是老夫老妻。两个人的穿着都算得上考究, 但由于时代的演进,他们的服饰又可以称为古朴了。他们和我一样,到这园子里来几乎是风 雨无阻,不过他们比我守时。我什么时间都可能来,他们则一定是在暮色初临的时候。刮风 时他们穿了米色风衣,下雨时他们打了黑色的雨伞,夏天他们的衬衫是白色的裤子是黑色的 或米色的,冬天他们的呢子大衣又都是黑色的,想必他们只喜欢这三种颜色。他们逆时针绕 这园子一周,然后离去。他们走过我身旁时只有男人的脚步响,女人像是贴在高大的丈夫身 上跟着漂移。我相信他们一定对我有印象,但是我们没有说过话,我们互相都没有想要接近 的表示。十五年中,他们或许注意到一个小伙子进入了中年,我则看着一对令人羡慕的中年 情侣不觉中成了两个老人。

曾有过一个热爱唱歌的小伙子,他也是每天都到这园中来,来唱歌,唱了好多年,后来 不见了。他的年纪与我相仿,他多半是早晨来,唱半小时或整整唱一个上午,估计在另外的 时间里他还得上班。我们经常在祭坛东侧的小路上相遇,我知道他是到东南角的高墙下去唱 歌,他一定猜想我去东北角的树林里做什么。我找到我的地方,抽几口烟,便听见他谨慎地 整理歌喉了。他反反复复唱那么几首歌。文化革命没过去的时侯,他唱“蓝蓝的天上白云飘, 白云下面马儿跑......”我老也记不住这歌的名字。文革后,他唱《货郎与小姐》中那首最为 流传的咏叹调。“卖布——卖布嘞,卖布——卖布嘞!”我记得这开头的一句他唱得很有声 势,在早晨清澈的空气中,货郎跑遍园中的每一个角落去恭维小姐。“我交了好运气,我交 了好运气,我为幸福唱歌曲......”然后他就一遍一遍地唱,不让货郎的激情稍减。依我听来, 他的技术不算精到,在关键的地方常出差错,但他的嗓子是相当不坏的,而且唱一个上午也 听不出一点疲惫。太阳也不疲惫,把大树的影子缩小成一团,把疏忽大意的蚯蚓晒干在小路 上,将近中午,我们又在祭坛东侧相遇,他看一看我,我看一看他,他往北去,我往南去。 日子久了,我感到我们都有结识的愿望,但似乎都不知如何开口,于是互相注视一下终又都 移开目光擦身而过;这样的次数一多,便更不知如何开口了。终于有一天——一个丝毫没有 特点的日子,我们互相点了一下头。他说:你好。”我说:“你好。”他说:“回去啦?” 我说:“是,你呢?”他说:“我也该回去了。”我们都放慢脚步(其实我是放慢车速),想 再多说几句,但仍然是不知从何说起,这样我们就都走过了对方,又都扭转身子面向对方。 他说:“那就再见吧。”我说:“好,再见。”便互相笑笑各走各的路了。但是我们没有再 见,那以后,园中再没了他的歌声,我才想到,那天他或许是有意与我道别的,也许他考上 了哪家专业文文工团或歌舞团了吧?真希望他如他歌里所唱的那样,交了好运气。

还有一些人,我还能想起一些常到这园子里来的人。有一个老头,算得一个真正的饮者; 他在腰间挂一个扁瓷瓶,瓶里当然装满了酒,常来这园中消磨午后的时光。他在园中四处游 逛,如果你不注意你会以为园中有好几个这样的老头,等你看过了他卓尔不群的饮酒情状, 你就会相信这是个独一无二的老头。他的衣着过分随便,走路的姿态也不慎重,走上五六十 米路便选定一处地方,一只脚踏在石凳上或土埂上或树墩上,解下腰间的酒瓶,解酒瓶的当 儿迷起眼睛把一百八十度视角内的景物细细看一遭,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一大口酒入 肚,把酒瓶摇一摇再挂向腰间,平心静气地想一会什么,便走下一个五六十米去。还有一个 捕鸟的汉子,那岁月园中人少,鸟却多,他在西北角的树丛中拉一张网,鸟撞在上面,羽毛 戗在网眼里便不能自拔。他单等一种过去很多面现在非常罕见的鸟,其它的鸟撞在网上他就 把它们摘下来放掉,他说已经有好多年没等到那种罕见的鸟,他说他再等一年看看到底还有 没有那种鸟,结果他又等了好多年。早晨和傍晚,在这园子里可以看见一个中年女工程师; 早晨她从北向南穿过这园子去上班,傍晚她从南向北穿过这园子回家。事实上我并不了解她 的职业或者学历,但我以为她必是学理工的知识分子,别样的人很难有她那般的素朴并优雅。 当她在园子穿行的时刻,四周的树林也仿拂更加幽静,清淡的日光中竟似有悠远的琴声,比 如说是那曲《献给艾丽丝》才好。我没有见过她的丈夫,没有见过那个幸运的男人是什么样 子,我想象过却想象不出,后来忽然懂了想象不出才好,那个男人最好不要出现。她走出北 门回家去。我竟有点担心,担心她会落入厨房,不过,也许她在厨房里劳作的情景更有另外 的美吧,当然不能再是《献给艾丽丝》,是个什么曲子呢?还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他是 个最有天赋的长跑家,但他被埋没了。他因为在文革中出言不慎而坐了几年牢,出来后好不 容易找了个拉板车的工作,样样待遇都不能与别人平等,苦闷极了便练习长跑。那时他总来 这园子里跑,我用手表为他计时。他每跑一圈向我招下手,我就记下一个时间。每次他要环 绕这园子跑二十圈,大约两万米。他盼望以他的长跑成绩来获得政治上真正的解放,他以为 记者的镜头和文字可以帮他做到这一点。第一年他在春节环城赛上跑了第十五名,他看见前 十名的照片都挂在了长安街的新闻橱窗里,于是有了信心。第二年他跑了第四名,可是新闻 橱窗里只挂了前三名的照片,他没灰心。第三年他跑了第七名、橱窗里挂前六名的照片,他 有点怨自已。第四年他跑了第三名,橱窗里却只挂了第一名的照片。第五年他跑了第一名—— 他几乎绝望了,橱窗里只有一幅环城赛群众场面的照片。那些年我们俩常一起在这园子里呆 到天黑,开怀痛骂,骂完沉默著回家,分手时再互相叮嘱:先别去死,再试着活一活看。现 在他已经不跑了,年岁太大了,跑不了那么快了。最后一次参加环城赛,他以三十八岁之龄 又得了第一名并破了纪录,有一位专业队的教练对他说:“我要是十年前发现你就好了。” 他苦笑一下什么也没说,只在傍晚又来这园中找到我,把这事平静地向我叙说一遍。不见他 已有好几年了,现在他和妻子和儿子住在很远的地方。

这些人现在都不到园子里来了,园子里差不多完全换了—批新人。十五年前的旧人,现 在就剩我和那对老夫老妻了。有那么一段时间,这老夫老妻中的一个也忽然不来,薄暮时分 唯男人独自来散步,步态也明显迟缓了许多,我悬心了很久,怕是那女人出了什么事。幸好 过了一个冬天那女人又来了,两个人仍是逆时针绕着园子定,一长一短两个身影恰似钟表的 两支指针;女人的头发白了许多,但依旧攀着丈夫的胳膊走得像个孩子。“攀”这个字用得 不恰当了,或许可以用“搀”吧,不知有没有兼具这两个意思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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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3-08-03 09:19 | 史铁生 | Comments(0)

我与地坛 (2) 史铁生




我也没有忘记一个孩子——一个漂亮而不幸的小姑娘。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我第一次 到这园子里来就看见了她,那时她大约三岁,蹲在斋宫西边的小路上捡树上掉落的“小灯 笼”。那儿有几棵大梨树,春天开一簇簇细小而稠密的黄花,花落了便结出无数如同三片叶 子合抱的小灯笼,小灯笼先是绿色,继尔转白,再变黄,成熟了掉落得满地都是。小灯笼精 巧得令人爱惜,成年人也不免捡了一个还要捡一个。小姑娘咿咿呀呀地跟自己说着话,一边 捡小灯笼;她的嗓音很好,不是她那个年龄所常有的那般尖细,而是很圆润甚或是厚重,也 许是因为那个下午园子里太安静了。我奇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跑来这园子里?我问她 住在哪儿?她随便指一下,就喊她的哥哥,沿墙根一带的茂草之中便站起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朝我望望,看我不像坏人便对他的妹妹说:“我在这儿呢”,又伏下身去,他在捉什么虫子。 他捉到螳螂,蚂蚱,知了和蜻蜒,来取悦他的妹妹。有那么两三年,我经常在那几棵大梨树 下见到他们,兄妹俩总是在一起玩,玩得和睦融洽,都渐渐长大了些。之后有很多年没见到 他们。我想他们都在学校里吧,小姑娘也到了上学的年龄,必是告别了孩提时光,没有很多 机会来这儿玩了。这事很正常,没理由太搁在心上,若不是有一年我又在园中见到他们,肯 定就会慢慢把他们忘记。
那是个礼拜日的上午。那是个晴朗而令人心碎的上午,时隔多年,我竟发现那个漂亮的 小姑娘原来是个弱智的孩子。我摇着车到那几棵大栾树下去,恰又是遍地落满了小灯笼的季 节;当时我正为一篇小说的结尾所苦,既不知为什么要给它那样一个结尾,又不知何以忽然 不想让它有那样一个结尾,于是从家里跑出来,想依靠着园中的镇静,看看是否应该把那篇 小说放弃。我刚刚把车停下,就见前面不远处有几个人在戏耍一个少女,作出怪样子来吓她, 又喊又笑地追逐她拦截她,少女在几棵大树间惊惶地东跑西躲,却不松手揪卷在怀里的裙裾, 两条腿袒露着也似毫无察觉。我看出少女的智力是有些缺陷,却还没看出她是谁。我正要驱 车上前为少女解围,就见远处飞快地骑车来了个小伙子,于是那几个戏耍少女的家伙望风而 逃。小伙子把自行车支在少女近旁,怒目望着那几个四散逃窜的家伙,一声不吭喘着粗气。 脸色如暴雨前的天空一样一会比一会苍白。这时我认出了他们,小伙子和少女就是当年那对 小兄妹。我几乎是在心里惊叫了一声,或者是哀号。世上的事常常使上帝的居心变得可疑。 小伙子向他的妹妹走去。少女松开了手,裙裾随之垂落了下来,很多很多她捡的小灯笼便洒 落了一地,铺散在她脚下。她仍然算得漂亮,但双眸迟滞没有光彩。她呆呆地望那群跑散的 家伙,望着极目之处的空寂,凭她的智力绝不可能把这个世界想明白吧?大树下,破碎的阳 光星星点点,风把遍地的小灯笼吹得滚动,仿佛暗哑地响着无数小铃挡。哥哥把妹妹扶上自 行车后座,带着她无言地回家去了。

无言是对的。要是上帝把漂亮和弱智这两样东西都给了这个小姑娘,就只有无言和回家 去是对的。

谁又能把这世界想个明白呢?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说的。你可以抱怨上帝何以要降请多 苦难给这人间,你也可以为消灭种种苦难而奋斗,并为此享有崇高与骄傲,但只要你再多想 一步你就会坠人深深的迷茫了:假如世界上没有了苦难,世界还能够存在么?要是没有愚钝, 机智还有什么光荣呢?要是没了丑陋,漂亮又怎么维系自己的幸运?要是没有了恶劣和卑 下,善良与高尚又将如何界定自己又如何成为美德呢?要是没有了残疾,健全会否因其司空 见惯而变得腻烦和乏味呢?我常梦想着在人间彻底消灭残疾,但可以相信,那时将由患病者 代替残疾人去承担同样的苦难。如果能够把疾病也全数消灭,那么这份苦难又将由(比如说) 像貌丑陋的人去承担了。就算我们连丑陋,连愚昧和卑鄙和一切我们所不喜欢的事物和行为, 也都可以统统消灭掉,所有的人都一样健康、漂亮、聪慧、高尚,结果会怎样呢?怕是人间 的剧目就全要收场了,一个失去差别的世界将是一条死水,是一块没有感觉没有肥力的沙漠。

看来差别永远是要有的。看来就只好接受苦难——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 需要它。看来上帝又一次对了。

于是就有一个最令人绝望的结论等在这里:由谁去充任那些苦难的角色?又有谁去体现 这世间的幸福,骄傲和快乐?只好听凭偶然,是没有道理好讲的。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那么,一切不幸命运的救赎之路在哪里呢?

设若智慧的悟性可以引领我们去找到救赎之路,难道所有的人都能够获得这样的智慧和 悟性吗?
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 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

设若有一位园神,他一定早已注意到了,这么多年我在这园里坐着,有时候是轻松快乐 的,有时候是沉郁苦闷的,有时候优哉游哉,有时候栖惶落寞,有时候平静而且自信,有时 候又软弱,又迷茫。其实总共只有三个问题交替着来骚扰我,来陪伴我。第一个是要不要去 死?第二个是为什么活?第三个,我干嘛要写作?

现在让我看看,它们迄今都是怎样编织在一起的吧。

你说,你看穿了死是一件无需乎着急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的事, 便决定活下去试试?是的,至少这是很关健的因素。为什么要活下去试试呢?好像仅仅是因 为不甘心,机会难得,‘不试白不试,腿反正是完了,一切仿佛都要完了,但死神很守信用, 试一试不会额外再有什么损失。说不定倒有额外的好处呢是不是?我说过,这一来我轻松多 了,自由多了。为什么要写作呢?作家是两个被人看重的字,这谁都知道。为了让那个躲在 园子深处坐轮椅的人,有朝一日在别人眼里也稍微有点光彩,在众人眼里也能有个位置,哪 怕那时再去死呢也就多少说得过去了,开始的时候就是这样想,这不用保密,这些现在不用 保密了。

我带着本子和笔,到园中找一个最不为人打扰的角落,偷偷地写。那个爱唱歌的小伙子 在不远的地方一直唱。要是有人走过来,我就把本子合上把笔叼在嘴里。我怕写不成反落得 尴尬。我很要面子。可是你写成了,而且发表了。人家说我写的还不坏,他们甚至说:真没 想到你写得这么好。我心说你们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我确实有整整一宿高兴得没合眼。我 很想让那个唱歌的小伙子知道,因为他的歌也毕竟是唱得不错。我告诉我的长跑家朋友的时 候,那个中年女工程师正优雅地在园中穿行;长跑家很激动,他说好吧,我玩命跑,你玩命 写。这一来你中了魔了,整天都在想哪一件事可以写,哪一个人可以让你写成小说。是中了 魔了,我走到哪儿想到哪儿,在人山人海里只寻找小说,要是有一种小说试剂就好了,见人 就滴两滴看他是不是一篇小说,要是有一种小说显影液就好了,把它泼满全世界看看都是哪 儿有小说,中了魔了,那时我完全是为了写作活着。结果你又发表了几篇,并且出了一点小 名,可这时你越来越感到恐慌。我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质,刚刚有点像个人了却又过了 头,像个人质,被一个什么阴谋抓了来当人质,不定哪天被处决,不定哪天就完蛋。你担心 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文思枯竭,那样你就又完了。凭什么我总能写出小说来呢?凭什么那些适 合作小说的生活素材就总能送到一个截瘫者跟前来呢?人家满世界跑都有枯竭的危险,而我 坐在这园子里凭什么可以一篇接一篇地写呢?你又想到死了。我想见好就收吧。当一名人质 实在是太累了太紧张了,太朝不保夕了。我为写作而活下来,要是写作到底不是我应该干的 事,我想我再活下去是不是太冒傻气了?你这么想着你却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写。我好歹又拧出点水来,从一条快要晒干的毛巾上。恐慌日甚一日,随时可能完蛋的感觉比完蛋本身可怕 多了,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想人不如死了好,不如不出生的好,不如压根儿没有这 个世界的好。可你并没有去死。我又想到那是一件不必着急的事。可是不必着急的事并不证 明是一件必要拖延的事呀?你总是决定活下来,这说明什么?是的,我还是想活。人为什么 活着?因为人想活着,说到底是这么回事,人真正的名字叫作:欲望。可我不怕死,有时候 我真的不怕死。有时候,——说对了。不怕死和想去死是两回事,有时候不怕死的人是有的, 一生下来就不怕死的人是没有的。我有时候倒是怕活。可是怕活不等于不想活呀!可我为什 么还想活呢?因为你还想得到点什么,你觉得你还是可以得到点什么的,比如说爱情,比如 说,价值之类,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这不对吗?我不该得到点什么吗?没说不该。可我为 什么活得恐慌,就像个人质?后来你明白了,你明白你错了,活着不是为了写作,而写作是 为了活着。你明白了这一点是在一个挺滑稽的时刻。那天你又说你不如死了好,你的一个朋 友劝你:你不能死,你还得写呢,还有好多好作品等着你去写呢。这时候你忽然明白了,你 说:只是因为我活着,我才不得不写作。或者说只是因为你还想活下去,你才不得不写作。 是的,这样说过之后我竟然不那么恐慌了。就像你看穿了死之后所得的那份轻松?一个人质 报复一场阴谋的最有效的办法是把自己杀死。我看出我得先把我杀死在市场上,那样我就不 用参加抢购题材的风潮了。你还写吗?还写。你真的不得不写吗?人都忍不住要为生存找一 些牢靠的理由。你不担心你会枯竭了?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活着的问题在死前是完不了的。

这下好了,您不再恐谎了不再是个人质了,您自由了。算了吧你,我怎么可能自由呢? 别忘了人真正的名字是:欲望。所以您得知道,消灭恐慌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消灭欲望。可 是我还知道,消灭人性的最有效的办法也是消灭欲望。那么,是消灭欲望同时也消灭恐慌呢? 还是保留欲望同时也保留人生?

我在这园子里坐着,我听见园神告诉我,每一个有激情的演员都难免是一个人质。每一 个懂得欣赏的观众都巧妙地粉碎了一场阴谋。每一个乏味的演员都是因为他老以为这戏剧与 自己无关。每一个倒霉的观众都是因为他总是坐得离舞台太近了。

我在这园子里坐着,园神成年累月地对我说: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和福扯。



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 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 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 两处:心与坟墓。比如说邮票,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

如今我摇着车在这园子里慢慢走,常常有一种感觉,觉得我一个人跑出来已经玩得太久 了。有—天我整理我的旧像册,一张十几年前我在这园子里照的照片——那个年轻人坐在轮 椅上,背后是一棵老柏树,再远处就是那座古祭坛。我便到园子里去找那棵树。我按着照片 上的背景找很快就找到了它,按着照片上它枝干的形状找,肯定那就是它。但是它已经死了, 而且在它身上缠绕着一条碗口粗的藤萝。有一天我在这园子碰见一个老太太,她说:“哟, 你还在这儿哪?”她问我:“你母亲还好吗?”“您是谁?”“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 有一回你母亲来这儿找你,她问我您看没看见一个摇轮椅的孩子?......”我忽然觉得,我一个人跑到这世界上来真是玩得太久了。有一天夜晚,我独自坐在祭坛边的路灯下看书,忽然 从那漆黑的祭坛里传出—阵阵唢呐声;四周都是参天古树,方形祭坛占地几百平米空旷坦荡 独对苍天,我看不见那个吹唢呐的人,唯唢呐声在星光寥寥的夜空里低吟高唱,时而悲怆时 而欢快,时面缠绵时而苍凉,或许这几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它,我清清醒醒地听出它响在过去, 响在现在,响在未来,回旋飘转亘古不散。

必有一天,我会听见喊我回去。

那时您可以想象—个孩子,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心里好些新奇的念头甚至等不及 到明天。也可以想象是一个老人,无可质疑地走向他的安息地,走得任劳任怨。还可以想象 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互相一次次说“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又互相一次次说“时间已经不 早了”,时间不早了可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可时间毕竟是不早了。

我说不好我想不想回去。我说不好是想还是不想,还是无所谓。我说不好我是像那个孩 子,还是像那个老人,还是像一个热恋中的情人。很可能是这样:我同时是他们三个。我来 的时候是个孩子,他有那么多孩子气的念头所以才哭着喊着闹着要来,他一来一见到这个世 界便立刻成了不要命的情人,而对一个情人来说,不管多么漫长的时光也是稍纵即逝,那时 他便明白,每一步每一步,其实一步步都是走在回去的路上。当牵牛花初开的时节,葬礼的 号角就已吹响。

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 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 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 计。

一九九〇年

IdeoBook 据《史铁生》(中国当代作家选集丛书,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 年)一书校对。 http://www.ideobook.com/95/earth-temple-and-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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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3-08-03 09:18 | 史铁生 | Comments(0)

我的梦想 1

                    私の夢 < 我的梦想>       史铁生

开篇
  也许是因为人缺了什么就更喜欢什么吧,我的两条腿虽动都不能动,却是个体育迷。我不光喜欢看足球、篮球以及各种球类比赛,也喜欢看田径、游泳、拳击、滑冰、滑雪、自行车和汽车比赛,总之我是个全能体育迷。当然都是从电视里看,体育馆场门前都有很高的台阶,我上不去。如果这一天电视里有精彩的体育节目,好了,我早晨一睁眼球觉得像过节一般,一天当中无论干什么心里都想着它,一分一秒都过得愉快。有时我也怕很多重大比赛集中在一天或几天(譬如刚刚闭幕的奥运会),那样我会把其他要紧的事都耽误掉。

始めに
 もしかすると人は自分に欠けているものを、それがために尚更好むのかもしれない。私の両足は動かしたくても動かないのだがスポーツが大好きである。サッカーやバスケやその他の球技が好きなばかりか、陸上競技・水泳・ボクシング・スケート・スキー・自転車に自動車レースと皆好きである。つまり万能スポーツ愛好家なのだ。勿論テレビで見るのであるが。競技場にはどこでも高い階段があって私には上がる事ができない。もしテレビで素晴らしい競技を放映すれば、いいぞと、まるで祭りであるかの如く早朝にはぱっちりと目を覚まし、その日は一日中何をしていても競技の事を考えて一分一秒を心楽しく過ごす。時にはとても良い競技が僅かな日数に集中するので心配になる。(例えばつい最近に幕を閉じたオリンピックのようにな)そんな時は他の大事な用事は全部後回しになってしまう。

田径
  其实我是第二喜欢足球,第三喜欢文学,第一喜欢田径。我能说出所有田径项目的世界纪录是多少,是由谁保持的,保持的时间长还是短。譬如说男子跳远纪录是由比蒙保持的,20年了还没有人能破,不过这事不大公平,比蒙是在地处高原的墨西哥城跳出这八米九零的,而刘易斯在平原跳出的八米七二事实上比前者还要伟大,但却不能算世界纪录。这些纪录是我顺便记住的,田径运动的魅力不在于记录,人反正是干不过上帝;但人的力量、意志和优美却能从那奔跑与跳跃中得以充分展现,这才是它的魅力所在,它比任何舞蹈都好看,任何舞蹈跟它比起来都显得矫揉造作甚至故弄玄虚。也许是我见过的舞蹈太少了。而你看刘易斯或者摩西跑起来,你会觉得他们是从人的原始中跑来,跑向无休止的人的未来,全身如风似水般滚动的肌肤就是最自然的舞蹈和最自由的歌。

陸上競技
 実のところ私が2番目に好きなのはサッカー、3番目は文学、1番は陸上競技なのだ。陸上の全ての世界記録とその保持者、保持した期間の長さも言うことができる。例えば男子走り幅跳びのレコード・ホルダーはビーモンで20年間誰にも破られていない。でもこれは不公平なのである。ビーモンは高地のメキシコシティで8メートル90を跳んだが、ルイスは平地で8メートル72を跳んだので実際にはビーモンよりも大記録のはずである。けれど世界記録とはならない。こうした記録も私は一緒にしっかり覚えてしまったが陸上競技の魅力は記録ではない。何れにせよ人は神を超えられない。しかし人間の力量は、その意欲と優れた美は疾走や跳躍の中に余すところなく現れるのである。それこそがこのスポーツの魅力なのだ。どんな舞踊よりも美しい。どんな舞踊であれトラック競技と比べたら、弄繰り回されて不自然に見え、その動きは紛い物とさえいえる。もしかしたら私は舞踊を数多く見ていないのかも知れない。けれどルイスやモーゼスが走り出したら、あなたは彼らが原始から走り出て人類の未来へと留まることなく向かっているように思うだろう。全身これ吹き抜ける風或いは流れる水のような筋肉の躍動こそが最も自然な踊りであり最も自由な歌でもある。

偶像
  我最喜欢并且羡慕的人就是刘易斯。他身高一米八八,肩宽腿长,像一头黑色的猎豹,随便一跑就是十秒以内,随便一跳就在八米开外,而且在最重要的比赛中他的动作也是那么舒展、轻捷、富于韵律,绝不像流行歌星们的唱歌,唱到最后总让人怀疑这到底是要干什么。不怕读者诸君笑话,我常暗自祈祷上苍,假若人真能有来世,我不要求别的,只要求有刘易斯那样一副身体就好。我还设想,那时的人又会普遍比现在高了,因此我至少要有一米九以上的身材;那时的百米速度也会普遍比现在快,所以我不能只跑九秒九几。作小说的人多是白日梦患者。好在这白日梦并不令我沮丧,我是因为现实的这个史铁生太令人沮丧,才想出这法子来给他宽慰与向往。我对刘易斯的喜爱和崇拜与日俱增。相信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想若是有什么办法能使我变成他,我肯定不惜一切代价;如果我来世能有那样一个健美的躯体,今天这一身残病的折磨也就得了足够的报偿。

偶像
 私が一番好きで羨ましくも思うのはルイスである。身長は188センチ、肩は広く脚は長く、黒いチーターにも似て軽々とひと蹴りで10秒を切り、軽々とひと飛びで8メートルを超える。そして最も注目すべきは競技中の動きで、伸び伸びと軽快でリズムに富む。そして競技中の動きは伸び伸びと軽快でリズムに富む。全くもって流行歌手たちの、聞き終って一体これは何だと疑うような歌とは違う。読者の皆さんに笑われるかもしれないが、いつも私は密かに神様に祈る、若しも本当に来世があるのなら、他には何も望まないからルイスのような体にしてください、と。空想もする。その時、人間は一般に今より背が高いだろう、だから私の身長は190センチ以上はなければならない。100メートル走のタイムも一般に今より速いだろう、だから私の走るタイムは9.9秒台などでは駄目なのだ。作家は往々にして妄想癖がある。この白昼夢に好んで耽っても私は意気消沈などしはしない。現実である私、史铁生が人をがっかりさているのだから、こうやってこそ彼に慰めと憧れを与えられるのだ。私のルイスへの愛と崇拝は日ごとに増すばかりだ。彼は世界一幸福な男に違いない。もし何らかの方法でルイスに変身できたら、どんな代償をも惜しみはしない。もし私が来世で彼のような健康で美しい体躯になれるのなら、今の障害の苦しみも充分に報われる。    続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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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1-09-03 08:27 | 史铁生 | Comments(12)

我的梦想2

失意
  奥运会上,约翰逊战胜刘易斯的那个中午我难过极了,心里别别扭扭别别扭扭的一直到晚上,夜里也没睡好觉。眼前老翻腾着中午的场面:所有的人都在向约翰逊欢呼,所有的旗帜与鲜花都向约翰逊挥舞,浪潮般的记者们簇拥着约翰逊走出比赛场,而刘易斯被冷落在一旁。刘易斯当时那茫然若失的目光就像个可怜的孩子,让我一阵阵的心疼。一连几天我都闷闷不乐,总想着刘易斯此刻会怎样痛苦;不愿意再看电视里重播那个中午的比赛,不愿意听别人谈论这件事,甚至替刘易斯嫉妒着约翰逊,在心里找很多理由向自己说明还是刘易斯最棒;自然这全无济于事,我竟似比刘易斯还败得惨,还迷失得深重。这岂不是怪事么?在外人看来这岂不是精神病么?我慢慢去想其中的原因。是因为一个美的偶像被打破了么?如果仅仅是这样,我完全可以惋惜一阵再去竖立起约翰逊嘛,约翰逊的雄姿并不比刘易斯逊色。


オリンピックでジョンソンがルイスに勝利したあの日は耐え難いなどと云うものではなかった。心は晩方まで鬱々鬱々と夜も良く眠れなかった。目に昼間のシーンが甦る。全ての人がジョンソンに歓呼の声をあげ、全ての旗と花が彼に向けられ打ち振られる。記者たちは怒涛の如くトラックに押し寄せ彼を取り囲む。そしてルイスは打ち捨てられて傍らにいた。あの時のルイスの呆然自失といった目は哀れな子供の様で、しばらくは私の胸を痛めた。
続く幾日か私は悶々として楽しめず、今のルイスの辛さはいかばかりであろうかとずっと想っていた。あの日のレースの再放送を見る気にはなれず、人とこの話題で話す気にもなれなかった。更にはルイスに代わってジョンソンを妬みさえした。胸に様々な理由を探してはルイスが一番すごいのだと自分に言い聞かせていた。勿論、何の役にも立たない事であった。結局私はルイスよりも更に打ちのめされた上、心は落ち着きを失くすこと甚だしかった。これは変ではないだろうか?他人から見たら精神病というのではなかろうか?私はこうなった原因をつらつらと考えてみた。美しい偶像が砕かれてしまったからか?若しも只それだけなら、暫らく悲しんでからジョンソンの像を立てる事だって全く可能なはずだ。ジョンソンの雄姿はルイスと比しても遜色ない。

  是因为我这人太恋旧,骨子里太保守吗?可是我非常明白,后来者居上是最应该庆祝的事。或者是刘易斯没跑好让我遗憾?可是九秒九二是他最好的成绩。到底为什么呢?最后我知道了:我看见了所谓“最幸福的人”的不幸,刘易斯那茫然的目光使我的“最幸福”的定义动摇了继而粉碎了。上帝从来不对任何人施舍“最幸福”这三个字,他在所有人的欲望前面设下永恒的距离,公平地给每一个人以局限。如果不能在超越自我局限的无尽路途上去理解幸福,那么史铁生的不能跑与刘易斯的不能跑得更快就完全等同,都是沮丧与痛苦的根源。假若刘易斯不能懂得这些事,我相信,在前述那个中午,他一定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この私は後ろばかり振りかえる骨の髄からの保守的な人間だから、なのであろうか?いや、後から来た者が先の者を追い越すのは慶ぶべき事だと、私は良く分かっている。もしかしたらルイスの走りが良くなかったので私は残念に思っているのか?しかし9秒92は彼の一番の記録である。それでは一体何なのか?最終的に私は理解した。私が見た、いわゆる「最も幸福」な人の不幸。ルイスの茫然とした視線は私の「最も幸福」の概念を揺るがし、そして打ち砕いたのだ。神様は今まで誰にも「最も幸福」の四文字を与えてくださらなかった。神様はあらゆる人間の欲望の前に永遠に到達出来ない距離を置き、公平に一人一人の限界を与えた。もしも己の限界を超えて果てしなき道へと、幸福を知るために進むことができないとしたら、どうであろう。走る事のできない史铁生と、更に速く走ることのできないルイスは完全に同じではなかろうか。共にこれが落胆と苦悩の根源だった。仮にルイスにこの事が理解できないとすれば前述したあの正午、彼は確かに世界一不幸な男だったと私は思う。
 
  在百米决赛后的第二天,刘易斯在跳远比赛中跳出了八米七二,他是个好样的。看来他懂,他知道奥林匹斯山上的神人为何而燃烧,那不是为了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战败,而是为了有机会向诸神炫耀人类的不屈,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我不敢说刘易斯就是这样,但我希望刘易斯是这样,我一往情深地喜爱并崇拜这样一个刘易斯。

 100メートル決勝戦の翌日、ルイスは走り幅跳びで8メートル72を出し、好調のようであった。彼には分かっているようだった、オリンポスの山頂でプロメテウスの火が何故に燃えているのかルイスは知っていたのだ。これは一人が別の一人に負けたのではなくて、神々に対する光り輝く人類の不屈の挑戦なのだ。運命づけられた限界は永遠に存在するが、不屈の挑戦は弛まずに続けなくてはならない。私はルイスがそうだなどと言えはしないが、ルイスがこうであって欲しいと願うのだ。私が夢中で愛し崇拝したのはそんなルイスだったのだか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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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1-09-03 07:23 | 史铁生 | Comments(18)

我的梦想3

梦想
  这样,我的白日梦就需要重新设计一番了。至少我不再愿意用我领悟到的这一切,仅仅去换一个健美的躯体,去换一米九以上的身高和九秒七九乃至九秒六九的速度,原因很简单,我不想在来世的某一个中午成为最不幸的人;即使人可以跑出九秒五九,也仍然意味着局限。我希望既有一个健美的躯体又有一个了悟了人生意义的灵魂,我希望二者兼得。但是,前者可以祈望上帝的恩赐,后者却必须在千难万苦中靠自己去获取---我的白日梦到底该怎样设计呢?千万不要说,倘若二者不可来得你要哪一个?不要这样说,因为人活着必要有一个最美的梦想。
 
 このように、私の白昼夢には新たなストーリが必要な局面となった。少なくとも私が悟ってしまった一切をもう使いたくはない。たんに健康で美しい肉体、1メートル90センチを超える身長と取り替える、9秒79~9秒69のスピードと取り替える、というものを。訳は簡単だ。私は来世のある日の正午に一番不幸な男に成りたくないのだ。たとえ人は9秒59で走れたとしても、やはりそれにも限界があるわけだ。
私は健康で美しい体と人生の悟りを開いた心が欲しい。この二つともが欲しいのだ。しかし前者は神様にお祈りしたらお恵みいただけるかも知れないが、後者は千難万苦の中で自分一人を頼りに獲得するものである---私の白昼夢は一体どんな筋書きになるのか?もしも両方が無理なら、どちらが欲しいのか?など決して問うてはいけない。言ってはいけないのだ、人は生きていくのに最上の美しい夢が必要なのだから。
 
 后来知道,约翰逊跑出了九秒七九是因为服用了兴奋剂。对此我们该说什么呢?我在报纸上见了这样一个消息,他的牙买加故乡的人们说,“约翰逊什么时候愿意回来,我们都会欢迎他,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事,他都是牙买加的儿子。”这几句活让我感动至深。难道我们不该对灵魂有了残疾的人,比对肢体有了残疾的人,给予更多的同情和爱吗?

 後に分かったことだが、ジョンソンが9秒79で走れたのは興奮剤を服用していたからだった。これに対して私たちはどう言ったらいいのだろうか?新聞で読んだのだが、ジャマイカの彼の故郷の人達がこう言ったそうだ。「ジョンソンは帰りたい時にいつでも戻ってくればいい。みんな歓迎するよ。間違った事をしたにせよ、何にしてもジャマイカの息子なのだから。」この言葉は私を深く感動させた。心にハンデを持つ人に対して、体にハンデを持つ人によりも多くの思い遣りと愛情を向けるべきではないなどと、まさか私たちは言いますまいね?                                                 (終)



2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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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dangao41 | 2011-09-03 06:59 | 史铁生 | Comments(8)